林远醒来的时候，宿舍里还有人在睡。
他没有听到警报，也没有脑机接口的提示音——是自然醒，身体里某个对光线敏感的开关在黑暗里转了半天，最终判定睡够了，把他推出来。
他在铺位上躺了一会儿，盯着上铺的金属底板，听宿舍里的呼吸声。
雷克斯睡得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如果不是偶尔轻微的翻身声，林远会以为那个铺位是空的。托马斯恰恰相反，鼾声不大，但有，低沉而有节奏，像某种机械的运转。顾鸣的铺位没声音，但他的工具包放在储物格最外层，拉链是开着的——他半夜起来过，或者根本没睡几个小时。
林远调出脑机接口的时间：
火星标准时间：05:41
还没到六点。
他在军校的时候，这个点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还有将近二十分钟才响警报。但此刻，他没有丝毫再睡着的可能——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已经转动起来，停不下去。
他轻手轻脚地从铺位上起来，拿上外套，把舱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出去。
走廊里，灯还是夜间模式，橙黄色的暗光，安静。
偶尔有一两个人远远地走过，步伐轻，都没有说话。
林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往主干走廊方向走。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只是觉得，这个时候，需要一个能看到外面的地方。
空间站的内部没有真正的窗——那些舱室里的显示屏是模拟的，播放的是外部摄像头的实时画面，视角固定，角度有限，和真正看出去的感觉不一样。但空间站不可能完全封闭，一定有某些位置，有真实的透明观察窗，专门用于外部观测或者纯粹给人一个喘息的出口。
林远沿着主干走廊走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调出空间站的导航地图：
【空间站导航 · 火卫一前哨】
当前位置：外环 · 生活区 · E段
附近区域：
· E3 食堂（步行2分钟）
· E5 公共休息区
· E7 观测廊（步行8分钟）
[注：战时期间，部分区域对非当值人员
开放时段为 00:00-07:00 及 19:00-24:00]
观测廊。
林远选了这个方向，跟着地图的指引往前走。
走廊在某个区段开始变窄，从主干的三米宽收缩到不到两米，两侧的管道和线缆暴露出来，用金属卡扣固定在壁上，间距很密，走在这里有一种穿行在某个机械生物体内的错觉。
然后，走廊在一个弧形的转角处豁然开朗——
观测廊。
是一段弧形的走廊，长约五十米，走廊的外侧是一整面的透明钢化玻璃，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弧度顺着空间站外环的曲率，整面玻璃就像是从外环结构上切出来的一条缝，让里面的人可以直接看到外面。
林远走进去，第一眼先是适应了一下光线——比走廊里亮，因为外面的太阳光直接透进来，在地板上打出一条长长的光带，清晨的角度斜，光线偏金，把金属地板照出了一种很少见的暖色。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玻璃外面。
他以为他会看到和昨天差不多的景象。
太空，星点，也许几艘舰船的轮廓。
但他看到的，不是这些。
远处，在他目力所及的最远处，有火。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火"——太空里没有氧气，东西烧不起来。那是能量释放的光芒，是武器击中目标时的爆炸，是舰船护盾在崩溃瞬间发出的蓝白色闪光。它很远，远到那些光点看起来只有针头那么大，稳定地存在在黑暗里，像是有人在很遥远的地方放了几颗很慢的烟火。
但那不是烟火。
林远站在玻璃前，盯着那几个光点。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不快，但很清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提醒他：这是真的。这在发生。那不是全息投影，不是VR模拟，不是战史课的纪录片——那是真实的、此刻正在进行的战争，就在那里，就在他的视野里，隔着几十万公里的真空，他能用肉眼看到它。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第一次看到。"
身后有人说话，不是问句。
林远没有回头，因为他认出了那个声音。
雷克斯走到他旁边，也站在玻璃前，把手揣进口袋，看着那几个光点。
"嗯。"林远说。
"那是第一舰队和地球第五舰队的交战区，"雷克斯说，"大概在我们和木星之间的中点附近，三天前双方舰队进入交战距离，前天开始正式接触，昨天全面交火。"
他说的内容林远大部分都从简报摘要里读到过了，但从雷克斯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你能从这里看出什么？"林远问。
雷克斯停了一下，看着那几个光点，慢慢说："那个最亮的，是大型舰船的护盾崩溃，等级至少是驱逐舰，因为护卫舰的护盾崩溃没那么亮。那个断断续续闪的，是武器持续输出，双方都有主炮在充能和发射。那个角落里那个，出现了大概四次，每次间隔很短，是导弹群——密集型的，说明有一方在用压制性火力。"
林远看着那些光点，重新辨认。
"你是怎么学会看这个的？"他问。
"木卫二，"雷克斯说，"那时候我们侦察小队躲在一颗小行星后面，等了八个小时，就看着两支舰队在我们前方打。"他停了一下，"离得比这近，那时候光点能看出形状，能看到战舰在动，能看到哪艘在撤退，哪艘在追击。"
"然后呢？"
"然后我们的任务完成了，撤退。"他说，"在我们撤退的路上，有一截战舰残骸从旁边飘过。"
他没有继续说，但林远感觉到那句话没说完的部分比说完的更重。
"那截残骸……"林远试探性地问。
"是我们自己的舰，"雷克斯说，声音平，"我认出了舰号，是第九侦察队的，比我们小队早六小时进入区域，没有撤出来。"
沉默。
林远盯着窗外那几个光点，没有说话。
远处，又有一道蓝白色的闪光，亮了一下，然后熄灭。
"太空战和地面战不一样，"雷克斯忽然说，像是想到什么，"你们在战术课上学的那些，大部分是对的，但有一件事，没办法在课堂上真正教会你。"
"什么？"
"规模感，"雷克斯说，"在太空里，所有的距离都很远，所有的东西都很大，所有的破坏都很彻底。一艘护卫舰，八十米长，里面三十几个人——护盾崩溃，舰体解体，从外面看，就是那个针头大小的光点，亮一下，然后没了。"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转向林远。
"就一下。"他说。
林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雷克斯重新把目光移回玻璃外面，继续说："我第一次打仗的时候，觉得自己做好准备了，因为我学过，我练过，我知道会有人死，我以为我能接受。"他停顿了一下，"但等你真的看到那个光点，你突然意识到，那个光点里装着的，是你昨天还说过话的人，是你知道他老家在哪、家里有几口人的人，就一下，然后就没有了——那个感觉，是没办法提前准备的。"
林远沿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
那几个光点，依然在。
断断续续，偶尔亮起，偶尔熄灭。
他想到测试中心大厅的显示屏，那些一行一行滚过去的成绩，每一行都是一个人，有些行后面跟着"✓"，有些跟着"✗"。"✗"的那些，是马丁，是那些低着头离开大厅的人，那种失败是具体的，林远能看到那个人的脸。
但窗外那些光点里的失败……
没有脸。
只有光，只有黑暗，只有沉默。
"那你为什么还来？"林远问，"木卫二之后，你为什么还来？"
雷克斯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一段时间。
"因为不来，那些光点还是会在那里，"他最后说，"只是换成别人去看。"他顿了顿，"而且……我还知道怎么活着，这也是一种资格。"
林远想了想，说："你来，是因为活着的人有义务来？"
"不是义务，"雷克斯说，"义务这个词太重，我背不起。"他想了想，"是……我还在，所以我能来。就这样。"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又有一道光，亮起，熄灭。
观测廊里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
都是这个时间睡不着、或者不想睡的，零零散散地站在玻璃前，大多数都在看那个方向。没有人大声说话，偶尔有低声的交谈，片刻，然后又沉默。
林远和雷克斯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这种沉默不难受，它本身就是一种说话的方式——两个人站在同一扇窗前，看同一件事，分享同一种知道却无法言说的重量。
大约六点半，脑机接口的提示音轻响：
【系统通知】
火星标准时间：06:30
战时作息提醒：
早餐供应时段：06:30-08:00（E3食堂）
任务简报：时间待定（请关注频道通知）
装备发放：时间待定
建议尽早用餐，保持体力。
林远关掉提示。
"去吃饭？"他问雷克斯。
雷克斯从窗前直起身，把手从口袋里取出来，点了下头。
两个人离开观测廊，走进走廊，走廊的灯已经从夜间模式切换回日间白光。
走廊里开始有更多人了，脚步声、说话声，空间站开始进入它的白天。
林远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来。
"雷克斯，"他说，"你说昨天正式全面交火——那现在的战况怎么样？"
雷克斯走了两步，也停下来，回头看他："你没看简报摘要？"
"下载了，没看那部分。"
雷克斯想了一下，开口说："第一舰队200艘对地球第五舰队300艘，从昨天全面交火到现在，火星这边大概损失了二十几艘，地球那边三十多艘——但地球那边有基数优势，这个损失比他们可以承受，我们不太行。"
林远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二十几艘……"
"护卫舰平均三十六人，驱逐舰八十到一百二十人，"雷克斯说，"具体是哪个型号不知道，但二十几艘，怎么也是几百到上千人。"
几百到上千人。
从昨天到今天。
林远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雷克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只是说："走吧，吃饭。"
食堂里的早餐和昨晚的晚餐选项几乎一样，只是"热量补充剂"换成了"热豆浆"——可能是考虑到早晨需要让人清醒，做了一点调整，但付费区的东西都一样，免费区也一样。
林远端着托盘，找了个位置坐下，在脑机接口里调出战况简报摘要。
这是昨天下载的内容里，他还没有细看的一个文件：
【战况简报摘要 · 2120年3月16日 · 对先锋小队成员开放】
当前战况：全面交战
交战双方：火星防卫军第一舰队 vs 地球联邦第五舰队
交战区域：火星-木星中间空域（小行星带外侧）
双方兵力：
火星第一舰队：出发时200艘，当前有效战力约172艘
地球第五舰队：出发时300艘，当前有效战力约261艘
战况描述：
目前处于中期消耗阶段，双方均未取得决定性优势。
地球方采用中央突破战术，以大型驱逐舰为核心，
火星方以小编队游击策略应对，损失比略优于预期。
先锋小队相关：
敌方后勤补给舰队（预计15艘运输舰+护卫舰）
正从地球方向赶来，预计48-72小时内抵达战区。
切断或延迟该补给舰队，将显著影响地球第五舰队
的持续作战能力。
先锋小队任务与此直接相关。
[完整战况报告需作战指挥中心权限]
林远把这段文字过了两遍，然后关掉界面，低头继续吃东西。
高蛋白压缩饼，昨晚吃过一次，今天早上再吃，依然没有味道。
但他嚼得很仔细，把每一口都嚼碎，咽下去，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下一顿，也不知道下一顿是什么，所以现在吃进去的每一口，都有它的意义。
食堂里的人比昨晚多，噪音也更复杂。
林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边吃，一边扫视了一下周围——先锋小队里有几个人也在，分散在不同的桌子，有的在低头吃，有的在看手中的平板，有的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他没有立刻凑过去，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吃完了面前的东西。
吃完饭，他去了一趟洗漱区，用热水——热水时段从六点开始，他这次赶上了。三分钟，水温不高，但够用。
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还是那张脸，眼神比昨晚清醒了一点。
回走廊的路上，脑机接口跳出一条频道通知：
【先锋小队 · 公共频道】
发件方：艾琳娜·索科洛娃（小队长）
时间：07:12
通知：
任务简报时间确定。
今日09:00，作战指挥中心，A1会议室。
全体先锋小队成员，准时出席。
着装：标准作战服。
携带：个人脑机接口设备，准备接收数据。
不得迟到。
09:00。
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林远在走廊里站了一下，把这条通知的时间记住，然后往宿舍方向走。
路过观测廊入口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
廊里还有几个人，都在看那个方向。
林远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但在经过走廊的最后一个弯角之前，他还是忍不住侧过头，透过走廊壁上一个小小的观察口，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几个光点，还在。
天亮了，太阳光的角度变了，整个视野的背景比凌晨时明亮了一些，但那些光，还是那些光，在几十万公里之外，安静地、持续地、不停歇地存在着。
林远盯着它们看了两秒，转过头，继续走。
回到04号舱室，托马斯正坐在铺位边，换作战服，看到林远进来，点了点头："简报通知收到了？"
"收到了。"
"还有一个半小时，"托马斯系好上衣的最后一个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林远说，坐到自己的铺位上，"你呢？"
"差，"托马斯说，"睡了大概三个小时，其他时间一直在想任务，越想越睡不着，最后干脆起来背战术规范了。"
林远想了一下，问："你在担心什么？"
托马斯没有立刻回答，在铺位边坐下来，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了林远一眼："你不担心吗？"
"担心，"林远说，"但我不知道担心什么，就是一种不具体的担心。"
"我的担心很具体，"托马斯说，"我在想，如果简报里说的任务比我们预想的更危险，我能不能在关键时刻不犯错。"他停了一下，"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因为我犯错，连累别人死。"
林远看着他，这句话和他自己心里的某个角落对上了。
不怕死，怕犯错。
不是因为怕被评判，而是因为在这个规模下，一个人的错误，可能是别人的终点。
"你战术理论课多少分？"林远问。
"94，"托马斯说，"差你六分。"
"那你犯错的概率比我低，"林远说。
"这个没办法用分数来算，"托马斯摇摇头，"真实战场和考试是两回事，你比我清楚。"
是的，他清楚。
但他没有说出来的是——他的测试，那62分，有多少是真正属于他的，有多少是普罗米修斯的，他自己也没办法给出一个确切的数字。
这个问题，在他某些安静的时刻，会浮上来，然后沉下去，然后再浮上来。
"我们都尽量别犯错，"林远说，"这是我们能做到的。"
托马斯点了点头。
这时候，顾鸣从上铺下来，动作很轻，站稳之后看了两人一眼，没有说话，直接走向储物格，开始拿出作战服准备换。
宿舍里三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雷克斯还没回来，他的铺位是整齐的，枕头摆正，被子叠好，和他这个人一样，找不到任何多余的痕迹。
林远也站起来，把作战服从储物格里取出来，开始换。
作战服的面料比日常衣物厚重，穿起来有一种被裹住的感觉，胸口的脑机接口数据端口和衣服上预留的接口位置对准，发出轻微的一声连接提示。
肩章上，还是那颗空心的星星。
林远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把衣领整理平整，拉好前侧的固定扣。
脑机接口的界面弹出一条新的系统消息：
【设备连接】
已检测到作战服数据接口连接。
可同步状态：
· 生命体征监测（心率、体温、血氧）
· 运动数据（位置、加速度、方向）
· 应急信标（开启后，队友可定位你的位置）
是否开启实时同步？
A. 是（推荐，战时标准设置）
B. 否
林远选了A。
然后又有一条接上来：
【同步完成】
当前状态：
心率：72 bpm（正常）
体温：36.6°C（正常）
血氧：98%（正常）
位置：外环E段 · 04号舱室
应急信标：已开启
队友可见：是
提示：如需关闭任一监测项目，
请在设置菜单中手动调整。
林远扫了一眼那一串数据，关掉界面。
心率72，正常。
但他知道，等进了A1会议室，听完简报，那个数字大概不会再是72了。
他在铺位边坐下来，距离09:00还有一个小时零十分，把《太空作战服操作指引》的第四章调出来，继续读。
这次读进去了，字和字之间的东西开始变得具体，开始和昨天下载的地形数据、和窗外那些光点，连接起来，组成一张慢慢变得清晰的图。
一个小时后，他合上文件，站起来。
作战服，数据接口，空心星星。
林远在舱室里站了几秒，感受着那套衣服的重量，然后推开舱门，走向走廊。
作战指挥中心，A1会议室，09:00。
他往那个方向走，脚步很稳，不快，也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