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舰的发射程序,比林远想象中安静得多。

没有倒计时广播,没有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没有任何仪式感。只是某一刻,舱壁开始轻微震动,座椅下传来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是某个巨大的生物在深呼吸。

然后,HTF-2047开始上升。

加速度把林远压进座椅,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这种感觉和电梯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电梯是短暂的,而这种压迫感持续了将近三分钟,越来越重,又越来越轻,最后在某个临界点,突然消失了。

完全消失了。

林远的身体轻飘飘地从座椅上浮起来,被安全带拉住,悬在半空中。

"穿越大气层完成,"舱内广播响起,声音是机械合成的女声,平静得像是在报告天气,"当前高度:两百三十公里。重力已切换为零重力模式。预计三十七分钟后与轨道空间站对接。"

"已开放舷窗遮光板。"

咔哒。

舷窗的遮光板从上往下收起,露出外面的景象。

林远转过头。

然后,他愣在了那里。


他见过无数次关于太空的影像资料。

军校的VR模拟舱能完美还原太空战的场景,全息投影能精确显示每一颗小行星的位置,战史课的纪录片里有几十个小时的真实太空素材。

他以为他知道太空是什么样子的。

但他不知道。

舷窗外,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深邃的黑色。

不是地下城市走廊里关灯之后的黑色,不是测试舱接入之前的黑色,而是一种彻底的、没有尽头的、真实的黑色。视网膜里没有任何光污染,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那些极其明亮、极其锐利的星点,像是有人用针在一张无限大的黑布上戳了无数个洞,洞的背后有另一种光。

然后他看到了火星。

不是地图上那个符号,不是全息投影里那个比例缩小的模型,而是真正的火星——完整的火星。

它就悬在那里,占据了舷窗的大半,表面的颜色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不只是红色,还有深褐色、暗橙色、接近黑色的阴影。北极极冠处有一抹很浅的白,赤道附近能隐约看到水手峡谷的轮廓,那道横跨整个星球的巨大裂痕,从这个角度看只是一条细线,但林远知道它有多宽、多深——他在地下城里长大,他家就在峡谷区。还有奥林匹斯山,太阳系最高的山峰,从太空也能看到它在星球表面投下的影子,那片黑暗里藏着一座山,比地球上任何山都高出几倍。

他在那里生活了二十二年,却从来没见过它完整的样子。

"好美。"

林远没有意识到自己开口了。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舱室的背景噪音里。

"是啊。"

旁边有人应声。

林远侧过头,看到托马斯也靠近了舷窗,双手扶着窗沿,眼睛直直地看着外面,眼眶有点红。

"我从小在奥林匹斯城长大,"托马斯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二十三年,从来没见过完整的火星。"他停了一下,"现在看到了……突然觉得,无论多危险,都值得去保护它。"

林远把视线重新移回窗外,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明白托马斯在说什么。

那种感觉他也有——不是慷慨激昂的那种,不是战史课上教官说的"保卫家园"那种大而化之的词,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私人的确认。就像看到一个人的脸,才真正认出那个人是谁。

他认出了火星。

它正在缩小,以一种平静而不可阻止的速度,变小,变远。

北极的白色在缩小。奥林匹斯山的阴影在缩小。那条他出生、长大、把父母骨灰撒在附近的峡谷,也在缩小。

林远的喉咙有点发紧。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


舱室里的状态并不太好。

失重来得太突然,有人没做好准备,此刻正在和身体的反应硬撑。林远听到后排某处传来一声压抑的呕吐声,然后是骚动,然后是气味——那种气味在密闭空间里蔓延得很快,失重状态下没有任何东西会往下落,处理起来比地面上麻烦得多。

"没事的,零重力反应,很正常!"

一个女声,很亮,刻意调高了音量,带着一种强行制造轻松的劲儿。

"我认识的一个前辈,连续吐了三次跃迁才适应,现在是舰队的王牌飞行员——这点算什么!"

林远隔着几排座椅,看到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正半转着身子,对着后排比划大拇指,笑得很灿烂。但林远注意到她另一只手攥着安全带,指节有点白。

不是真的不紧张。

只是选择了不让自己的紧张蔓延给别人。

那个吐了的人没有回应,但周围的骚动稍微平息了一点。

林远把视线收回来,坐回自己的位置,从背包里取出那本《太阳系战争史》。

父亲的书。厚重,封面磨损,书角已经卷起来。

他翻到扉页,看了一眼那行熟悉的蓝色字迹,然后翻到上次看到一半的地方,继续往下读。字里行间是2065年的战争,是别人的生死,是遥远的历史。

他专注地看,让文字填满脑子里的空白。

窗外,火星变成了一枚硬币大小的红色圆片,继续缩小。


"第一次出大气层?"

书看到一半,旁边有人开口。

林远放下书,看向身侧。

是他在说明会上没太注意到的一个人——男性,大概二十五六岁,比他们这批人年长一些,脸上轮廓很深,眉骨突出,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他的坐姿很稳,没有多余的动作,在这个大多数人都还在适应失重的时候,他反而最没有慌乱的痕迹。

肩章上是一道杠——少尉军衔。

"嗯。"林远说。

"想吐吗?"

"还好。"

"那不错。"男人说,"有人第一次会吐,而且不只吐一次。跃迁比这难受十倍,心里有个数。"

林远打量了他一眼:"你以前出过大气层?"

"木卫二。"他说,语气很平,就像在说"我去过塔西斯高原"一样日常,"不是2117年的主力会战,是2116年的前哨侦察。先锋性质的部队。"他停了一下,"和这次差不多。"

"你叫什么?"

"雷克斯。雷克斯·科瓦奇。"他侧过头,看了林远一眼,"你就是那个算力150的?"

"是。"

雷克斯没有评价,没有惊讶,也没有那种林远已经习惯了的、不动声色的轻视。他只是重新把目光移回窗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木卫二,我们小队七个人,回来了两个。"声音没有变化,就像在背诵一串数字,"在出发之前,有五个人说'我们一定能回来'。有一个人说'不知道'。还有一个人什么都没说。"

"最后活下来的,是那两个没说'一定能回来'的。"

林远想了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别打保票?"

雷克斯转过来,难得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但转瞬即逝。

"我的意思是,"他说,"战场不看你说什么,只看你做什么。算力150,活下来比证明什么都重要。记住这个。"

他说完,重新闭上眼睛。

谈话结束了。

林远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再开口。他重新拿起书,但没有再看进去,只是把书放在腿上,眼睛对着纸面,心思飘到别的地方。

活下来比证明什么都重要。

他想起亚伦在宿舍说的话——"遇到危险就逃,没人笑话你。"

两个人,不同的方式,说的是同一件事。

也许这是所有真正经历过危险的人,最终会得出来的同一个结论。

窗外,火星现在只剩尘埃大小了,和无数星点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来。

林远合上书,闭上眼睛,在黑暗里静静地坐着。


"各位,"广播再次响起,机械女声,依然平静,"空间站'火卫一前哨'已进入视野范围。预计十二分钟后完成对接。建议将随身物品固定,准备进入过渡重力区。"

林远合上书,抬起头。

前方舷窗里,有一个银白色的庞然大物正在缓慢出现。

它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不,更准确地说,是两个同心环,一大一小。外环直径目测超过八百米,通过六根粗重的辐条连接到中央轴,中央轴是一个长约四百米的圆柱体。外环在缓慢地旋转,用离心力在这个没有重力的地方模拟出一种人工的向下,让里面的人能站稳、能睡觉、能生活。中心轴不旋转,是零重力区,用于太空作业和对接。

整个空间站的表面密密麻麻,天线、太阳能板、散热翅片、还有点防御炮塔——那些炮塔很小,嵌在结构里,不显眼,但林远认出了它们的形状,在战术课的资料里见过。

停泊在各个对接桥上的舰船,大小不一。护卫舰最小的只有七八十米,大型驱逐舰超过三百米,和整个空间站放在一起,衬得那个结构理所当然地巨大。

舱室里的嘈杂声停了一瞬。

所有人,包括那个刚还在安慰别人的双马尾女生,都在看着窗外那个东西,沉默着。

"看傻了?"雷克斯没有睁眼。

"嗯。"林远承认。

"第一次都这样。"他终于睁开眼,侧身看了一眼,随即又把眼睛闭上,"等你看第二次,就没感觉了。"

"那希望有第二次。"林远说。

雷克斯没有接这句话。

运输舰继续靠近,空间站越来越大,大到充满了整个舷窗,大到无法用一个视角看清全貌。林远把脸凑近玻璃,感受到一丝微凉,仰起头,试图用眼睛丈量它的边际。

丈量不到。

空间站的影子把太阳遮住了,舱室里的光线暗了一瞬,然后对接桥的引导灯亮起,蓝白色的光打在HTF-2047的舰身上,把金属壁照出一种冰冷的颜色。

"对接程序启动,"广播说,"请保持安全带系好,避免走动。"

轻微的震动。

然后,一声沉闷的锁扣声。

对接完成。


舱门打开,冷气从对接桥那头涌进来,带着金属和循环空气的气息,和火星地下城市的气味不太一样——那里有一种被很多人长期呼吸过的、微微陈旧的温度,而这里的空气更干燥,更冷,更机械。

"先锋小队,下舰。"艾琳娜站在舱门附近,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按编号顺序,不要拥挤。"

林远解开安全带,背上背包,跟着前面的人排队。

对接桥这一段有轻微的人工重力,大约0.2G,远比火星地表低,每一步都有一种轻飘飘往上弹的感觉。他小幅度地迈步,控制重心,缓慢地往前走。

走过舱门门槛的时候,他回了一眼。

运输舱里,座椅上还留着他们坐过的痕迹,安全带松垮地搭着,有人落下了一个空的呕吐袋,被气流轻轻推着,在空中打了个转。

舷窗里,太空依然是最深邃的黑色。

火星不在视野里了。

林远转过头,继续往前走,穿过对接桥,走进"火卫一前哨"空间站,走进这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走进新的、未知的一切。

身后,舱门缓缓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