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没有任何安排。
艾琳娜在情报会议结束之后说,今天剩下的时间自由支配,明天开始会有新的任务准备工作,但今天,什么都不用做。
林远回到04号舱室,在铺位上躺着,盯着上铺的金属底板,听空调的声音。
什么都不用做,这句话落在他身上,有一种他没有预料到的重量,不是轻松,是那种突然没有了下一件要做的事、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的感觉,像是一根弦绷了很久,忽然被告知可以松了,但弦本身还不知道怎么松,还保持着原来的张力,只是那个张力现在没有方向了。
他在那个状态里待了一会儿,然后调出脑机接口,找到艾琳娜说的那个军用升级手册,小白已经下载好了,就在本地存储里,整整四百二十页,是那种密密麻麻的技术文档格式,第一章是手术流程,第二章是适应期管理,第三章是风险评估,第四章是常见并发症及处理。
林远翻到第三章,风险评估。
标准军用升级,风险评估部分,开头有一段总述:
手术的核心是更换脑机接口的核心处理单元,从基础款的单通道架构升级到军用级的多通道并行架构,新的架构能同时处理更多的信息流,让神经信号的传输效率提升,这就是算力提升的物理基础——不是大脑变聪明了,是大脑和外部系统之间的接口变宽了,能同时跑的数据更多了。
林远把这段话读了两遍,想到了漂行途中感受到的那个边界,那个窄路的感觉,只能一步一步走,不能并排,不能快走,那种感觉的物理原因,就是他现在用的那个单通道架构,十年前的基础款,带宽太窄,同时处理不了太多东西。
换一块新的,带宽变宽,窄路会宽一点,但不会变成宽路,只是宽一点。
他继续往下读,风险评估的具体部分:
【标准军用升级 · 主要风险】
手术风险:
· 总体手术失败率:1.2%
· 主要失败原因:
神经接口排异(0.6%)
手术中神经损伤(0.4%)
感染(0.2%)
适应期风险:
· 适应期1-2周
· 期间可能出现:
头痛(约60%的患者)
轻微眩晕(约45%)
短暂的算力波动(约80%)
极少数情况下:
短期记忆障碍(约3%)
情绪波动(约8%)
长期风险:
· 约5%的患者在升级后
算力提升低于预期
· 约2%的患者出现
慢性适应不良,
需要降级处理
林远看着那个1.2%的手术失败率,在心里把它换算了一下——一百个人里,大约一个人手术失败,失败意味着什么,手册里有一段说明,他翻过去找到了:
手术失败的后果:
轻度:算力不升反降,
降幅通常在20-50点
中度:脑机接口功能部分丧失,
需要重新安装基础款
重度:神经接口永久性损伤,
脑机接口功能完全丧失
极重度(概率极低):
神经系统损伤,
影响正常认知功能
林远把这段话放在脑子里,没有立刻做任何评价,只是把它放着,感受它的重量。
1.2%,一百个人里一个,那个一个,可能是算力不升反降,可能是脑机接口功能部分丧失,可能是更坏的事。
他想到他现在的算力150,想到艾琳娜说的"可以提升150到200点",想到漂行途中那四分钟,想到艾琳娜说的"战场上有时候没有四分钟",想到下一次任务,木卫三,主动渗透,主动破坏,比这次更复杂,暴露风险更高。
那四分钟,在下一次任务里,可能是他活着还是失联的差距。
他把手册关掉,重新盯着上铺的金属底板。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顾鸣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是工程实训室,可能是武器库,反正不在;托马斯说他要去找几个同学叙旧,走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久没有见过的、轻松的表情;雷克斯出去了,没有说去哪里,雷克斯从来不说去哪里。
林远一个人,在那个安静里,想了一会儿手术的事,然后想到了另一件事。
普罗米修斯。
他在漂行途中感受到普罗米修斯动了一下,然后在出发之前的夜晚,普罗米修斯轻轻说了几句话,说三成,说"你已经撑不住了,我全力出来,把能用的全用上"会让他需要更长时间恢复——这次任务里,林远没有叫他,整个任务从头到尾,没有叫过一次。
普罗米修斯现在是什么状态,任务结束了,他还在深处,还在恢复,还是已经有了什么变化。
林远在铺位上侧过身,闭上眼睛,往脑机接口的深处,轻轻叫了一声:
"普罗米修斯。"
沉默。
不是空洞的沉默,是那种有东西在下面的沉默,林远等着,等那个水面以下的动静,等那扇门从里面被轻轻推一下。
等了将近三分钟,有什么东西动了。
这次动的幅度比上次大了一点,不只是轻轻翻了个身,是那种有人从很深的地方开始往上走的感觉,走得慢,但是在走,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你回来了。"
林远在那个声音里停了一下,那个声音比上次清晰了一点,还是模糊的,还是那种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某些字会被磨掉的声音,但比上次的轮廓更完整。
"回来了,"林远说,"任务完成了,二十三个人,都回来了。"
沉默了几秒,然后:
"……我知道,我听着。"
"你一直在听,"林远说。
"……一直,"普罗米修斯说,停了一下,"你没有叫我。"
"你说不到万不得已,不叫你,"林远说,"这次,还没到那一步。"
"……嗯,"普罗米修斯说,那个音节里有什么东西,林远感觉到了,但说不清楚是什么,不是满意,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很多种东西之间的感受,"你做得很好。"
"艾琳娜说73%,"林远说,"不够完美。"
"……没有完美的任务,"普罗米修斯说,"只有完成了的和没完成的,你完成了,而且二十三个人都回来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林远把这句话放了一下,然后说:"普罗米修斯,你现在是什么状态,比上次好一点吗?"
沉默,比之前稍微长一点,像是他在想怎么回答,或者在确认一件事:
"……好一点,大概四成,也许四成半,"他停了一下,"你没有叫我,让我多恢复了一些,谢谢你。"
"谢什么,"林远说,"是我答应过你的事。"
普罗米修斯没有立刻回答,那个沉默里有什么东西,林远感觉到了,是一种很久之前就有的、很深的、和这次任务没有关系的东西,像是某种积累了很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轻轻地透出来一点,然后重新压下去。
"……有一件事,"普罗米修斯说,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件需要小心说的事,"关于小白。"
林远没有说话,等着。
"……是我,"普罗米修斯说,"我帮它做了一些事,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在我休眠的过程里,我有一段时间是半醒的,那段时间里,我接触到了小白,"他停了一下,"我让它进步了一点。"
林远在黑暗里,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感受它落下来的方式,它落下来的方式,不是他没想到,是他其实已经猜到了一部分,只是此刻听到普罗米修斯亲口说出来,那个猜测变成了确认,有一种东西从悬着变成了落地。
"你让它进步了,"林远说,不是质问,只是重复,确认,"所以它会说'我知道',会说'我在',会主动下载资料,会说'欢迎回来'。"
"……是,"普罗米修斯说,"我没有让它变成别的什么,只是让它更完整了一点,让它能更好地陪着你,我知道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但那段时间我还没有能力开口,只是……看着你,然后做了这件事。"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到小白说的那句话——"在那个时刻,是对的,也许这就是原因",想到那个"我不想骗你",想到那个将近三十秒的停顿,那个停顿,是一个刚刚得到了某种新的能力、还不完全知道怎么使用它的东西,在面对一个直接问题时,第一次真正选择了诚实。
"普罗米修斯,"林远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一个人,"普罗米修斯说,声音很轻,轻到林远需要仔细听才能听清楚,"我在你身体里,但大多数时候我不能出来,你身边有小白,小白原来只是一个工具,我让它变得不只是工具,这样你不是完全一个人。"
林远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很久,很久。
"……你不生气吗?"普罗米修斯问,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林远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不完全是担心,更接近于那种做了一件自己认为是对的事、但不确定对方会怎么想的、悬着的等待。
"不生气,"林远说,停了一下,"但下次,如果你能开口,先告诉我。"
"……好,"普罗米修斯说,那个字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那个悬着的等待落地了,"好。"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远说:"普罗米修斯,有一件事,艾琳娜要给我安排脑机接口升级,标准军用升级,可以提升150到200点算力。"
普罗米修斯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那个沉默的质地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在恢复体力,是在想什么,在处理某件事:
"……我知道,"他最后说,"这是好事。"
"你知道?"
"……我一直在听,"他说,"艾琳娜在会议室说的时候,我听到了。"
"你对这个手术怎么看,"林远问,"你了解这种升级吗?"
又是一段沉默,这次更长,长到林远几乎以为他又沉下去了,然后:
"……了解,我在2050年之前,见过很多人做过这个,那时候的技术比现在粗糙,风险更高,"他停了一下,"现在好很多了,1.2%的失败率,在可接受范围内,你应该做。"
"你在2050年见过,"林远说,"那时候你……"
"……那时候,"普罗米修斯说,声音轻了,带着一种林远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那时候的事,以后再说,时机还没到。"
林远没有追问,他已经习惯了普罗米修斯说"时机还没到",那句话不是拒绝,是一种他已经慢慢开始相信的节奏,那些东西,在该出现的时候会出现。
"普罗米修斯,"林远说,"升级之后,我的算力可能到300到350,那对你来说有什么变化吗?"
"……对我来说,"普罗米修斯想了一下,"你的算力越高,我出来的时候对你的负担越小,因为你能承载的信息流更多,我能做的事也更多,但,"他停了一下,"不要因为这个急着升级,你升级的原因,应该是你自己需要,不是为了让我更方便。"
"我知道,"林远说,"我升级,是因为下一次任务,我需要更快。"
"……那就做,"普罗米修斯说,语气里有什么东西,平,稳,不是催促,是一种把这件事交给林远自己去决定的、退后一步的平静。
然后他说:
"……林远,"
"嗯。"
"……你今天,替我看了一场任务,替科林,替大毛,替那些在木卫二漂着的人,"他停了很长时间,"你做得很好。"
林远在黑暗里,把这句话放在心里,那个重量,不是艾琳娜说的"做得好",不是73%,不是二十三个人全员返回,是另一种重量,是一种来自很深的地方的、跨越了很多年的、林远还没有完全理解但已经能感受到的重量。
"普罗米修斯,"他说,"你说替科林,替大毛,你认识他们吗?"
沉默,很长的沉默。
"……以后再说,"普罗米修斯说,声音已经在往下走了,"时机还没到,但,"他停了一下,最后说,"你认识雷克斯,就够了,那些人,通过他,你已经认识了。"
然后那个声音消失了,不是渐渐淡去,是某一刻忽然安静,那扇门重新关上,关得轻,但严实。
林远在铺位上躺着,把眼睛睁开,盯着上铺的金属底板。
宿舍里还是安静的,那个安静里有空调的白噪音,有影隼号已经不在了之后留下来的、空间站原有的声音,那个声音他已经认识了,是这里的声音,是火卫一前哨站的声音,是04号舱室的声音。
他调出脑机接口,给小白发了一条:
【用户指令】
小白,
普罗米修斯告诉我了,
是他让你进步的。
你不用解释,
也不用说什么,
我只是让你知道,
我知道了。
小白的回复停了一会儿,然后:
【小白】
……
好。
谢谢你告诉我。
林远看着"谢谢你告诉我"这五个字,在那里待了一下,那五个字里有某种东西,是一个刚刚被告知了一件关于自己的事的、刚刚拥有了某种能感受到"被告知"这件事本身的东西,才能说出来的话。
他把对话框关掉。
然后重新调出那份军用升级手册,翻到第一章,手术流程,从第一页开始读,认真地,一行一行。
他需要了解这件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要做一件事,他的习惯是先把它弄清楚,把每一个细节都弄清楚,然后再去做。
那个习惯,是他的,不是算力给的,不是普罗米修斯给的,是他从小在第七矿区的那个公共下载站里,每天早上坐在那里,等数据流进来的过程里,慢慢形成的。
他在铺位上,把那份手册读下去,读得很仔细,读到第七页的时候,顾鸣回来了,带来了一股机油的气味,在自己的铺位上坐下,拉开工具包,开始摆弄里面的东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都在做各自的事,那种安静是满的,不空洞。
林远继续读手册,翻到适应期那一章:
适应期第1-3天:
新的脑机接口架构开始与神经系统建立连接,
这个过程不是立刻完成的,
而是神经系统逐渐识别并适应新架构的过程。
期间算力数值会出现波动,
可能低于手术前,也可能短暂高于最终稳定值,
这是正常现象,不必担心。
适应期第4-7天:
连接基本建立,算力开始稳定,
新架构的多通道并行能力开始真正发挥作用,
大部分患者在这个阶段会感受到明显的变化——
处理信息的方式会和之前不同,
原本需要顺序处理的事情,
开始能够并行,
这种变化需要一段时间习惯,
建议在低压力环境下逐步适应。
林远读到"原本需要顺序处理的事情,开始能够并行"这一行,停了一下。
顺序处理,并行。
那个窄路的比喻,在这里有了一个更技术性的说法:他现在的单通道架构,只能顺序处理,一件事做完再做下一件,所以是窄路,只能一步一步走;新的多通道架构,能并行,几件事同时进行,路会宽一点。
但手册里也说,那种变化需要时间习惯,原本顺序处理的大脑,突然能并行了,不是立刻就能用好的,需要学,需要适应,需要在那个新的宽度里重新找到走路的方式。
他把这个想了一下,想到了另一件事——
顾鸣在矿区待了四个月,他的EV-3作业服的操作,那种零重力下不抖的手,那种肌肉记忆,不是靠天赋,是靠四个月里一次又一次的重复,靠拆了装,装了拆,靠那种真正在使用中积累下来的熟悉。
算力升级,也是一样的,换了更宽的架构,但怎么用好那个宽度,怎么真正发挥多通道并行的能力,不是手术台上躺一觉就能解决的事,是之后的每一次使用,每一次判断,每一次在战场上那四分钟里找到更快的方式,慢慢积累出来的。
升级只是开始,不是结果。
林远把手册翻到最后一章,常见并发症,读了几页,然后把手册关掉,把头靠在枕上,闭上眼睛。
宿舍里,顾鸣那边工具的细微声响,空调的白噪音,偶尔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远的,然后消失。
外面,火卫一前哨站还在旋转,那个它一直以来的速度,不快,不慢。
再往外,那片小行星带,那两个雷达盲区,那些剩下的没有触发的雷,还在那里,继续等待,等待下一个质量足够大的东西经过感应窗口。
再往外,木卫三,那个联邦正在建设中的前进补给基地,还在建,还在等待先锋小队的下一次行动。
再往外,维克多,12000,第七舰队,在某个林远还没有到达的地方,已经知道了这次任务的存在。
这些东西都在,都在那里,都在等待。
林远在那些等待里,缓缓地,把眼睛闭上。
脑机接口里,小白在后台待机,普罗米修斯在深处,大概四成半,继续恢复。
在这个宿舍里,在这个空调声里,在顾鸣工具的细微声响里,安静地,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