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接桥很短,走完不到三十秒。
但就在踏过那道门槛的瞬间,林远感觉到一个明确的变化——脚底下那种0.2G的、轻飘飘的人工重力,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他的身体往上漂,本能地弯曲膝盖想要落地,但脚找不到地面,或者说,找到了,但踩上去没有任何反弹,只是轻轻地蹭了一下,然后他又往上飘。
前面的人没有这个问题。队伍最前方是艾琳娜,她抓住走廊壁上的扶手,动作流畅,几乎没有停顿,像是水里的鱼,顺着走廊往前游。跟在她后面的几个人也还好,慢一些,但方向没乱。
到了林远这里,队伍停了一下。
"脚不要用力蹬。"
旁边有个声音,不高,但很近。
林远转过头——是雷克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了林远旁边,此刻单手扶着走廊壁,姿态随意,像是站在地面上一样自在。
"用手。"他示意了一下走廊两侧的扶手,"这里是零重力区,你越用脚,越乱。"
林远把手伸向扶手,抓住,试着往前拉了一下。
身体随之前进,方向准确,没有旋转。
"对,就这样。"雷克斯说,然后松开自己的扶手,用两根手指勾着走廊顶部的导轨,像挂在天花板上一样,轻松地滑行,超过了林远,超过了前面几个人,接近队伍中段。
林远看着他的背影,停了半秒,然后继续拉着扶手往前走。
走廊是圆形截面的,直径大约两米,内壁是深灰色的金属板,每隔一段有一排橙色的指示灯,标注着方向。走廊顶部有一条导轨贯穿始终,专门为零重力移动设计,上面有几道磨损的痕迹,说明用了很多年。
林远拉着扶手,沿走廊前进,试着适应这种移动方式。
没有上下,只有前后。
这是一件比想象中更让人不安的事情。
大脑里有一套从出生就建立起来的空间感,告诉他哪里是地面,哪里是天花板,重力在哪个方向,身体应该如何保持平衡。但这套系统现在全部失效了,每一个信号都在说"向下",但没有任何一个方向真的"向下"。
他的胃在抗议。不是恶心,而是一种隐隐的、持续的眩晕感,像是站在一个缓慢旋转的平台上,又像是那种半梦半醒的时刻,忽然感觉自己在坠落。
"盯住前面的人。"
又是雷克斯的声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林远身边。
"不要看走廊壁,不要看灯,盯住前面的人的后背。"他说,"你的大脑需要一个参照物,给它一个。"
林远试着把视线固定在前面那个人的肩膀上,只看那里,不看其他。
眩晕感稍微轻了一点。
"有用。"林远说。
"嗯。"雷克斯说,然后没有再说话,只是平行地跟在他身边,没有超过去,也没有落后。
林远没有追问,只是专注地往前走。
走廊大约走了两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圆形的舱门,舱门边缘有黄色的警示条纹,旁边的指示牌写着:
【过渡区 · 请做好重力适应准备 · 当前人工重力:0.38G】
0.38G。
火星的重力。
林远在这个重力下生活了二十二年,但此刻,看到这个数字,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像是见到故人的亲切感。
艾琳娜停在舱门前,转向所有人:"进去之后,重力会逐渐恢复到0.38G。如果有人感到不适,扶住走廊壁蹲下来,等身体适应。不要硬撑,不要摔跤——这里的地板是金属的,摔下去不好看。"
有人小声笑了一下。气氛稍微松动了一点。
艾琳娜推开舱门,第一个进去。
林远跟在队伍里穿过舱门,脚踏上地板的那一刻——
重力回来了。
不是猛然落下,而是一种渐进的感觉,像是有人慢慢地在他肩膀上加重量。先是一点点,然后多一点,然后他感觉到脚底和地板之间出现了真实的摩擦力,感觉到背包的重量重新压下来,感觉到自己的腿需要用力才能站直。
0.38G,火星的重力。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重新落回了正确的位置。
过渡区是一段弧形的走廊,地板微微向内弯曲,因为他们现在实际上走在外环旋转结构的内壁上,离心力模拟出来的"向下"并不是真正的向下,只是相对于旋转轴的向外。走廊的弯曲是这个原理的物理结果——但在0.38G的重力下,站在里面感觉不出任何异常,只觉得是一条普通的、稍微有弧度的走廊。
前面有几个人脚步踉跄,大概是从零重力切换回来还没适应,扶着走廊壁停了一下。
林远走得还算稳,只是腿有点沉。
他们最终停在过渡区末端的一个较大的舱室前。
舱门打开,是一个圆形的大厅,直径大约三十米,顶高六米,四周有多条走廊通向各个方向。
这是空间站外环的核心枢纽——人员分流、物资中转、各区衔接,所有人进出空间站,都要经过这里。
大厅里比林远预想的要吵。
战时状态下的空间站,和平时一定不一样。此刻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货物箱的后勤人员,有几个穿着工程服的技术员,手里拿着平板快步穿行,对穿过舱门的这一群新人完全没有停下来打量的意思。有两个军官站在大厅中央的全息投影台前,低声交谈,全息投影上显示着一张态势图,林远在他们走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只来得及看到几个红色标记,然后就走过去了。
空气里有一股复杂的气味,机油、金属、食物,还有某种消毒剂,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让林远隐约觉得——这里是一个真实运转的地方,不是布景,不是模型,是一个有很多人在里面生活、工作、等待的地方。
"林远。"
他停下来,转向声音的方向。
是那个双马尾女生,她站在队伍侧边,正在观察大厅,看到林远转过来,朝他点了点头。
"我叫莉莉,"她说,"莉莉·陈。"
"林远。"
"我知道,"她说,语气轻快,"小队里谁不知道你,算力150通过测试。"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没有恶意,就是……你是小队里最有话题性的人。"
"我宁可没有话题性。"林远说。
"那不行,"莉莉说,"你现在有了,习惯就好。"她笑了一下,看向大厅里人来人往的景象,神情稍微认真了一点,"这里比我想象中忙。"
"嗯。"
"打仗了吧,真的。"她说,不是问句,像是把某件她已经知道的事情说出来,让它变得更真实一点,"你看那边,"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个态势图,我刚才扫了一眼,红色标记有十几个,分布在小行星带那一片。"
林远转过头,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全息投影台。
两个军官还在说话,其中一个指着态势图上的某个区域,声音压得很低,在嘈杂的大厅里什么都听不清楚。
"先锋小队,跟上。"艾琳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人群开始移动。
林远跟上队伍,穿过大厅,往深处走。
莉莉跟在他旁边,继续说话,声音不高,只够两个人听见:"你觉得我们会在这里待几天?"
"不知道。"林远说。
"规划里说的是等任务简报,然后出发,"莉莉说,"但战况这么紧,我猜可能明天就走。或者更快。"
"也许。"
"你怕吗?"她问,语气很直接,没有铺垫,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远想了一下:"怕。"
"我也是,"莉莉说,"但我发现,一旦真的开始动,就顾不上怕了。"她停了一下,"希望是这样。"
林远没有回答,只是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大厅后面是一条更宽的主干走廊,两侧有多个标识牌,指向生活区、训练区、医疗区、作战指挥中心,还有几个林远叫不出名字的区域代码。走廊里安静一些,偶尔有人走过,多数步伐很快,没有人闲逛。
他们被领进一条向右的支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排舱门,门边有编号。
"先锋小队,临时宿舍,"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后勤人员,年纪不大,脸上表情疲惫,拿着平板扫了一眼,"23人,六间,按编号分配,门边贴着名单,自己看。"
他说完,把一叠小卡片递给艾琳娜,转身就走,连脚步都没有放慢。
艾琳娜扫了一眼卡片,分发下去。
林远接过自己的那张——房间号,04。
他走到04号舱门前,看了一眼门边的名单。
四个名字:林远、托马斯、雷克斯、顾鸣。
顾鸣是谁他不认识,但托马斯和雷克斯在。
舱门推开,里面是一个比军校宿舍更小的空间——四张折叠铺位,两两叠放,每张铺位旁边是一个窄小的储物格,整个房间的地板能用来走路的空间,大概只有一平米出头。舱壁是没有涂装的原色金属,顶上一盏灯,发出白色的冷光。
林远把背包放进靠近门口的下铺储物格,在铺位边坐下。
铺位是金属框架,薄薄的一层垫子,比军校宿舍的硬多了。
他在上面坐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舱门边的一个小舷窗前,把脸凑近看——
外面是太空。
就是太空,黑色的,有星点的,和之前在运输舰上看到的一样,但此刻透过这个小小的、十几厘米见方的舷窗看出去,有一种不同的感觉,更近,更真实,像是隔着一层很薄的玻璃,外面就是那个会把人冻死、憋死、压死的虚空,而他就站在这里,只有这一块金属和这一层玻璃,把他和那里分开。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声音——
"你在看什么?"
是雷克斯,他拎着自己的行李走进来,扫了一眼房间,选了靠里的上铺,把包扔上去。
"太空。"林远说。
"有什么好看的,"雷克斯说,"和在运输舰上看的一样。"
"不一样,"林远说,"运输舰上的舷窗,感觉那是窗外的风景。"
他停了一下。
"但这个……感觉那是邻居。"
雷克斯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他旁边,弯腰凑近看了一眼那个小舷窗。
外面,漆黑,星点,还有远处一艘驱逐舰的轮廓,正缓缓地转动,像一条大鱼在黑暗里游动。
"邻居。"雷克斯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里有什么,但他没有继续说。
他直起身,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走回自己的铺位去了。
林远继续站在舷窗前。
外面,那艘驱逐舰缓缓转过去,消失在视野边缘,只剩漆黑,只剩星点,只剩那个不远也不近的、真实的太空。
明天——或者更快——他就要进入那里面了。
不是透过玻璃看,而是真正地进入。
他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试图驱散它,只是让它安静地待在那里。
然后,他离开舷窗,坐回铺位,打开背包,把父亲那本《太阳系战争史》取出来,放在枕边。
灯光冷白,金属气味,铺位硬而窄。
新的地方,第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