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在全息投影台前站得很直。
她没有周明远那种久经沙场积累出来的压迫感,但她有另一种东西——一种很安静的、不需要任何附加动作来强调的确定性。她站在那里,指示棒指着全息投影里的地形,就像这片小行星带是她已经去过很多次的地方,每一块岩石她都认识,每一条航线她都走过。
林远知道她没有去过。
但她看起来像去过。
"任务分三个阶段,"艾琳娜说,"我逐一说明。"
全息投影里,那两个黄色标记的区域被放大到占据了整个投影空间,细节清晰起来——林远能看到每一颗被标注出来的小行星的编号、大小和当前轨道位置,能看到两条被红色虚线标出的推演航线,能看到雷达盲区的覆盖范围用半透明的蓝色阴影表示。
"第一阶段,渗透,"艾琳娜用指示棒在投影里的一个节点上点了一下,"我们乘坐护卫舰影隼号,从空间站出发,在关闭主动雷达、切换被动探测模式的情况下,沿这条航线进入小行星带。"
她划出那条航线,它绕开了几个密度较高的小行星聚集区,在地形的阴影里穿行,迂回但隐蔽。
"全程禁止使用主推进器,"她说,"改用惯性滑行加姿态控制,最大限度降低热辐射特征,避免被补给舰队的先头侦察探测到。"
"预计渗透时间,"她停了一下,"十四到十六小时。"
会议室里有人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声音,只是椅子的重心转移。
十四到十六小时,关闭主推进器,在小行星带里用惯性漂行。
林远在脑子里把这个过程具象化了一下——一艘护卫舰,关掉发动机,像一块石头一样,顺着预先计算好的轨道,在那些岩石之间慢慢穿过去,十几个小时,不能开灯,不能大幅机动,不能发出任何能被侦测到的信号。
"第二阶段,布雷,"艾琳娜指向那两个黄色区域,"抵达目标位置后,全队分为三组,穿戴太空作战服,出舱,在这两个雷达盲区的核心航线上,手动布置空间雷阵。"
她把投影里的一个雷达盲区再度放大,里面出现了一张预设的布雷示意图,那些标注着数字的小圆点,均匀地分布在航线的关键节点上。
"空间雷型号:MK-7被动感应雷,"艾琳娜说,"触发条件为大质量物体经过时产生的引力波动,不主动发射信号,极难被扫描探测到。"
"布雷数量:两个区域合计六十四枚,每组负责一个区域加预备区,"她停了一下,"整个布雷过程,预计需要三到四个小时。"
林远看着那张布雷示意图,开始在脑子里推演——六十四枚雷,分布在两个区域,补给舰队十五艘运输舰加七艘护卫舰,如果触发率能达到六成,仅靠雷阵就足以击沉或重伤至少十艘,剩余的就算穿过去,也必然大幅减速,需要重新整队,推迟抵达战区的时间。
前提是,布雷的位置足够准确。
前提是,补给舰队选择了预判中的那条航线。
前提是,他们能在布雷的时候不被发现。
"第三阶段,撤退,"艾琳娜把投影视角重新拉远,显示出从布雷区域向火星方向延伸的一条撤退路线,"布雷完成后,立即返回影隼号,沿这条路线撤出小行星带,与第九舰队的警戒圈汇合。"
"整个行动的总时长,"她说,"预计四十至五十小时。"
会议室里又是一段安静。
然后周明远从旁边开口了,声音平,接在艾琳娜的话后面,衔接得很自然:
"风险评估。"
他走回投影台前,艾琳娜退开半步,把位置让出来。
周明远没有用指示棒,只是站在投影台旁边,双手背在身后。
"历史上,类似性质的先锋渗透任务,共有十七次记录在案,"他说,"成功完成任务目标的,十一次。六次失败,原因分别是:被提前发现(三次),装备故障(一次),任务窗口误判(两次)。"
他停顿了一下。
"人员伤亡方面,"他说,"十七次任务中,零伤亡的有三次,其余十四次,平均伤亡率为——"
他看向所有人。
"百分之四十二。"
会议室里,没有声音。
但那种没有声音,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样。
之前的沉默是在听,是在消化,是在思考。
这一刻的沉默,是那个数字刚刚落地,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它的重量。
百分之四十二。
23个人,百分之四十二,大约是九到十个人。
林远把这道算术做完,然后停止往下想。
莉莉坐在他斜前方,林远没有看她,但他察觉到她的呼吸节奏变了,浅了一点,快了一点,然后重新压平。
托马斯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顾鸣,他坐在林远右侧两个位置,林远侧过头,看到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和平时一样平,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膝盖上移到了大腿内侧,攥着裤子的布料,松开,再攥,不规律,没有节奏。
雷克斯在后排,林远没有转过去看,但他能想象出那个人的样子——直,稳,不动声色,就像他每次听到任何消息时的样子。
"我需要补充一点,"周明远说,"这个数字,是历史平均值,不是预测值。"
"影响实际伤亡率的变量很多,包括但不限于:指挥判断、队员能力、装备状态、敌方反应速度。"
"历史上零伤亡的三次任务,不是运气,而是那三支队伍,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都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并且执行到位。"
他看向艾琳娜。
艾琳娜没有立刻开口,她也在看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扫了一圈,然后说:
"我会尽一切努力,让我们成为第四次零伤亡。"
声音没有高,没有低,没有慷慨激昂,没有任何修辞,就是一句话,说出来,落地。
但林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到会议室里的某种东西微微移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被调整了位置,重新找到了平衡。
周明远宣布简报结束的时候,是10:23。
将近一个半小时。
"装备发放,"他说,"今日14:00,武器库,B区,走廊标识会引导你们过去。"
"在此之前,"他扫了一眼所有人,"如果有任何问题,可以现在提出。"
沉默了大约五秒。
然后有人开口了。
"我有个问题。"
是坐在最左侧靠后的一个学员,林远记得他是昨天说明会最后一个进来的那个,脸色在那天就偏白,今天也是一样。他叫什么林远想不起来,只记得他的编号大概在二十号以后。
"说,"周明远说。
"关于……"那个学员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关于任务的……强制性问题。"
周明远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我的意思是,"那个学员说,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安静,所有人都听得见,"这个任务,是必须参与的,还是……有选择的余地?"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一下。
不是骚动,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但那种变化是真实的,林远能感觉到,像是空气的密度轻微地增加了。
那个学员大概也感觉到了,但他没有把话收回去,只是低着头,没有看周明远,也没有看任何人。
周明远沉默了两秒。
"你叫什么?"他问。
"叶飞,"那个学员说,"2018级,编号253。"
"叶飞,"周明远说,语气没有变化,不冷,不热,"你问的是一个合理的问题。"
林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微微抬起头,看向周明远。
"在火星防卫军的条例里,先锋渗透任务属于高风险自愿参与项目,"周明远说,"但你们23个人,是经过筛选后被选进这个名单的,这意味着,军方认为你们具备完成任务的条件。"
"条例上的'自愿',"他停了一下,"不等于可以随意退出。"
叶飞没有抬头,但林远看到他的肩膀紧了一下。
"但,"周明远继续说,"我不会强迫任何人执行一个他无法在心理上接受的任务。"
"因为一个不想在那里的人,上了战场,对他自己是危险,对队友也是危险。"
会议室里还是安静,但这种安静的质地又变了,变得更复杂,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各自的方向上被拉扯。
叶飞终于抬起头,看向周明远,又看了一眼艾琳娜,然后低下去,说:"我……我没有说我要退出,我只是想知道规则。"
"规则你现在知道了,"周明远说,"还有其他问题吗?"
沉默。
没有人再开口。
周明远扫了一圈,点了点头:"好。"
他转向艾琳娜,"小队长,后续的事项,你来安排。"
艾琳娜点头。
周明远走向舱门,在迈出去之前,他停了一下,没有转身,只是说:
"你们的年龄,比我第一次执行任务时小五岁。"
"但我在你们这个年纪做到的事,不比你们多。"
然后他走出去了,舱门关上。
会议室里,23个人,还没有人动。
艾琳娜站在全息投影台前,全息地图还开着,那两个黄色区域的标记还在发光,安静而确定。
她没有立刻说话,让那个停顿存在了几秒,然后开口:
"叶飞。"
叶飞抬起头。
"你刚才问的问题,"艾琳娜说,"我想你们每一个人都想过,只是没有人说出来。"
没有人否认这句话。
"我不评价这个,"她说,"我只说我自己的判断。"
"这次任务的风险,是真实的,周上校给的数字是真实的,我不会告诉你们'其实没那么危险',因为那是谎言。"
"但,"她停了一下,"我也不接受'危险'等于'必死'这个逻辑。"
"百分之四十二的伤亡率,意味着百分之五十八的人会完整地走回来,"她说,"而这个比例,不是固定的,它取决于我们怎么打。"
林远看着她,想起了第一章安德烈教官在战术课上讲的那场谷神星遭遇战——算力600的指挥官,用战术赢了算力1200的对手,赢的不是正面交换,是对地形、时机、弱点的理解。
道理是一样的。
"我需要你们每个人,"艾琳娜说,"不是因为你们的算力,不是因为你们的成绩,而是因为你们被选进这里,是有理由的。"
"雷克斯,实战经验,"她没有看向后排,只是说名字,"顾鸣,爆破与工程,莉莉,导航与通讯。"
她一个一个地说,没有刻意的顿挫,但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的那两三个字,都是精准的,不多,不少。
林远等着听到自己的名字。
"林远,战术分析。"
旁边,有人轻微地动了一下——林远没有看,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是前排坐着的几个算力较高的学员,其中有人的椅子挪了一下。
艾琳娜继续往下说,把最后几个名字和职能说完,然后停下来。
"每个人都是这个队伍的一部分,"她说,"缺一个,任务的完成质量就会下降。"
她把全息投影关掉了,投影台的光消失,会议室里的照明重新变得均匀,所有人的脸都清晰地显现出来。
"14:00,武器库,B区,不要迟到,"她说,"在那之前,去吃东西,休息,处理好你们各自的状态。"
"我们下午再见。"
23个人陆续起身。
椅子的声音,脚步声,低声的几句交谈,然后是朝着舱门方向的移动。
林远站起来,把背包整理了一下。
叶飞走过他身边,速度比别人快一点,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林远没有叫他。
他能想象那种感觉——把一个所有人都有但没人说出口的问题说出来,然后发现那个问题并没有让你得到想要的答案,反而让你在所有人面前变成了那个"提出问题的人",那种感觉,不好受。
但叶飞没有退出。
他只是问了规则,知道规则,然后还是站在这里。
这已经是一件事。
林远背上背包,走向舱门。
走廊里,莉莉走到他旁边,步伐比平时慢,等他跟上。
"百分之四十二,"她说,声音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我算了一下,大概是九到十个人。"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你会不会是那九个里的一个?"
林远想了一下,诚实地说:"想过。"
"我也想过,"莉莉说,"但我想完之后,没有办法得出结论,因为这件事没有办法提前知道,所以想了也没用。"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就想,小月上次发消息说,她最近在画一幅地球的海,问我太平洋是什么颜色,"她说,"我告诉她,我也没见过,但图片上看起来是很深的蓝,比火星的天空蓝,也比脑机接口界面的那种蓝更深,更真实。"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打完了,"莉莉说,"我想告诉她,我去看过了,然后告诉她,那个蓝到底是什么样的。"
走廊里,前面的人在走,后面的人在跟,脚步声和金属地板的回响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音。
林远走在里面,想着那个百分之四十二,想着那个零伤亡的三次,想着普罗米修斯还在深眠,想着自己脑机接口里那十四到十六小时的黑暗航行,想着太空作战服操作手册里穿戴顺序的第四步是头盔,"听到咔哒双响声确认密封"。
然后他把这些东西逐个放下去,放到那个能推动他、但不会压垮他的深度。
"太平洋的蓝,"他对莉莉说,"打完了,我们一起去看。"
莉莉走了两步,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她说:"好。"
走廊继续延伸,引导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往前,往前,一直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