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鸣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林远坐在下铺，正翻着《太阳系战争史》，听到舱门响，抬起头——
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男生挤进门来，抱着一个鼓鼓的背包，侧身才勉强进来，差点被门框挂住。他低头看了一眼地板，把背包塞进剩下那个储物格，然后直起身，环视了一圈房间里的三个人。
"顾鸣，"他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喝水，"工程方向，算力680，爆破专业。"
像是在背履历表，一口气说完，然后不再开口。
林远打量了他一眼。
顾鸣看起来大概二十岁，比这批人里多数人都年轻，脸上有一种那个年纪常见的、还没完全长开的青涩，但眼神不一样，很平，平得不太像二十岁的人应该有的眼神。手上有几道浅的旧伤疤，形状不规则，林远认出来，那是处理化学爆破物时留下的，某种腐蚀性的东西。
"爆破。"托马斯从上铺探出脑袋，"那是扳手那边的活儿吧？"
"我不叫扳手，"顾鸣说，语气平，"那是别人叫的。"
"但你答应了？"
"……习惯了。"
托马斯咧嘴笑了一下，重新缩回铺位上去。
林远把书收回枕边："林远。"
"知道，"顾鸣说，找了块地方靠着站，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算力150那个。"
"对。"
"你测试后半段怎么做到的？"他问，没有铺垫，直接问，语气是纯粹的好奇，不是质疑，"我看了数据，算力使用效率突然跳了两百个百分点，这个在理论上说不通。"
林远沉默了一下。
"超常发挥。"他说。
顾鸣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然后低头开始整理自己的储物格，把里面的东西逐个取出来，按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顺序重新码放。
林远重新拿起书，但没有看进去。
他有点意外——顾鸣问的方式，不像在挑衅，也不像大多数人那样隐晦地表达怀疑，就是单纯地想搞清楚一个数据上的异常，就像工程师看到一个不合理的参数，本能地要找原因。
这种人，有时候比那些直接质疑的更难应付。
因为他不是在攻击你，他只是真的想弄明白。
脑机接口的系统提示音在后颈轻响了一下。
林远把注意力转向内侧，那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全息界面在视野边缘展开：
【系统通知】
检测到新网络节点：火卫一前哨空间站 · 内网
可用服务：
· 空间站导航地图（免费）
· 战时简报摘要（需权限）
· 补给申请系统（需权限）
· 知识库同步（战时精简版）
【脑机接口状态】
接口型号：军用标准型 v3.2
存储空间：总容量 150 GB
已用：81.4 GB
可用：68.6 GB
算力：150
AI状态：小白（L1）· 待机中
网络延迟：12ms（良好）
战时精简版知识库。
林远在心里选了一下，请求同步。
系统给他返回了一个确认提示：
【知识库同步】
战时精简版 · 火星防卫军内部资料
可下载内容：
· 空间战基础操作手册（v4.1）（380 MB）
· 小行星带地形数据包（2.1 GB）
· 先锋作战通用战术规范（210 MB）
· 太空作战服操作指引（150 MB）
· 急救与战场自救手册（95 MB）
总计：2.93 GB
预计下载时间：5分40秒
注意：以上内容为战时精简版，
部分章节已删减。
完整版存储于作战指挥中心服务器，
需上级授权调取。
林远扫了一遍列表，全选，确认下载。
数据流开始涌入——那种熟悉的感觉，不是视觉上看到的，而是意识边缘一种隐隐的、被填满的重量感，就像往背包里塞东西，一件一件，能感觉到分量在增加。
他把界面折叠起来，准备等下载跑完再细看。
旁边，雷克斯从铺位上坐起来，靠着舱壁，闭着眼睛，表情平静，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情。托马斯在上铺翻来覆去，大概也睡不着。顾鸣已经把储物格整理好了，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型工具包，开始检查里头的工具，每一件拿出来，翻过来看看，再放回去，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和每一件工具确认它还在。
林远看着这几个人，突然意识到——
从现在起，这就是他的宿舍了。
不是军校那个二十平米的标准宿舍，不是有全息投影仪、有私人储物柜、有托尼在对面铺位打鼾的地方。
是这里，这个没有涂装的金属箱子，四张硬铺，和三个认识还不到三个小时的人。
林远把视线移回枕边的那本书。
扉页上，父亲的字迹。
他摩挲了一下，然后把书放下，站起来。
"食堂在哪？"他问。
"顺着主干走廊往前，"顾鸣头也不抬，"有指示牌，区域代码E3。"
E3区的指示牌是橙色的，贴在走廊左侧壁上，字体很大，大概是怕刚上来的人找不到路。
林远顺着指示走，大约三分钟，走廊开始有食物的气味——说是"食物的气味"，但更准确的形容是一种综合的、被烹饪过的气味，里面有淀粉、有蛋白质、有某种调味剂，但全都是中性的、工业化的版本，不够香，只是告诉你前面有东西能吃。
食堂比林远预想的大，也比预想的更嘈杂。
长方形的空间，大概能容纳三百人同时就餐，此刻坐了一大半，各种制服混在一起——有后勤人员的灰色工服，有技术员的深蓝夹克，有几个他认不出来编号的战勤人员，还有零散的几个穿着和他相同深蓝色作战服的人，应该是其他批次到达的战斗人员。
取餐区在左侧，是一排自动分发口，每个口上方有显示屏，滚动显示今天的选项：
【战时供给 · 今日菜单 · 2120年3月16日】
【主食】
A. 高蛋白压缩饼（免费）
B. 合成米饭（3 MC）
C. 藻类面包（2 MC）
【副食】
A. 标准蛋白块（免费）
B. 合成肉糜（5 MC）
C. 脱水蔬菜包（免费）
【汤/饮料】
A. 电解质饮料（免费）
B. 热量补充剂（免费）
C. 合成豆浆（2 MC）
注：战时供给期间，
免费项目不限量，
付费项目每日限购两份。
林远看着这个菜单，停了一下。
军校的免费项目只有营养糊，其他的都要收费，价格按照不同等级阶梯排列。但这里的免费项目更多——战时供给，保证每个人都能吃饱，但吃好不好，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选了：
高蛋白压缩饼（免费） 脱水蔬菜包（免费） 电解质饮料（免费）
全部免费。他不是要省钱，他只是想知道这里"最基础的供给"是什么水平。
托盘从分发口出来，他端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里"的窗，当然不是真正的窗，而是一整面的显示屏，此刻播放着火星的实时画面——轨道视角，可以看到星球表面的地形轮廓，还能看到一圈淡薄的大气层，以及大气层外侧悬浮的几艘火星防卫军巡逻舰的轮廓。
林远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对付面前的食物。
高蛋白压缩饼，大约巴掌大，厚度两厘米，颜色是很均匀的浅褐色。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质地是那种密实的、需要多嚼几下才能嚼烂的感觉，味道……没有味道，或者说有一种非常中性的、类似于"食物"这个概念本身的味道，不甜不咸，不香不臭，就是可以嚼、可以咽、可以提供热量的东西。
脱水蔬菜包，加了热水泡开，里面是几片看得出原本是蔬菜、但经过脱水处理后已经失去所有质感的叶片，软趴趴地沉在底部，颜色是一种暗绿色，汤是浅黄色，喝一口，有盐，有某种说不清楚的植物的气息，但没有任何层次。
林远慢慢地吃，没有觉得难以下咽，但也没有任何享受。
他想起今天——不，是昨天，时间感已经开始模糊——在食堂，托尼请客，那顿豪华套餐，温室蔬菜沙拉，真正的生菜，沙拉酱，合成肉丁，合成牛奶。在火星地下城市，那已经算是奢侈。
但跟这个相比，那顿饭突然在记忆里变得格外清晰，格外有温度。
"能吃吗？"
有人在托盘碰到桌面的声音里坐下来，林远抬头，是莉莉，她的托盘上比他多一样——合成豆浆，付费的那种，2 MC。
"能吃，"林远说，"只是没什么味道。"
"我打听过了，"莉莉坐定，拆开脱水蔬菜包的袋子，"空间站的食物供给等级分四档。平时是第三档，战时降到第四档。第四档就是这个——保证热量和基本营养，不考虑口感。"
"第一档是什么？"
"真正的食物，"莉莉说，"新鲜的，有温室种植的蔬菜，有经过调味的肉类。"她停了一下，"据说只有空间站指挥层才有资格。"
林远嚼着压缩饼，没有评论。
"你知道最搞笑的是什么吗，"莉莉喝了一口豆浆，"这个豆浆，2 MC，是我们今天能买到的最好喝的东西。"
林远看了一眼那杯合成豆浆，伸手拿过来，喝了一口。
比电解质饮料好，有豆腥味，但真实，有一点点甜，温热的。
他把杯子推回去。
"确实。"他说。
莉莉笑了一下，把杯子拿回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吃东西。
食堂里的噪音把沉默填得很满——勺子碰碗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远处某个桌子上几个人在低声谈什么，偶尔有笑声。
"你有家人在火星？"莉莉忽然问。
"父母去世了，"林远说，"就我自己。"
"啊，"她顿了一下，"对不起。"
"没事，"林远说，"你呢？"
"有个妹妹，"莉莉说，声音稍微软了一点，"十四岁，在上学，在塔西斯区。"她夹了一片软趴趴的脱水蔬菜，"她不知道我在这里，我告诉她我去执行一个常规任务，几天就回来。"
"为什么不告诉她实话？"
"因为……"莉莉想了一下，"因为她会哭。然后我会舍不得走。"她把那片蔬菜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皱了皱眉，"而且这个蔬菜真的难吃。"
林远没有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妹妹叫什么？"他问。
"小月，"莉莉说，"莉莉和小月。我妈起名字的时候，大概脑子里在想某个什么主题，但她没告诉我们。"
"挺好的名字。"
"是啊，"莉莉说，然后沉默了一下，"她喜欢画画，特别喜欢画地球，画那种有蓝天的、有海的、有树的地球。她从来没去过，我也没去过，但她能从图片里学，画得真的挺像的。"
林远想了一下，说："等打完了，带她去看看。"
"打完了，"莉莉重复这个词，停了两秒，"对，打完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拿起合成豆浆，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面显示着火星实时画面的"窗"上。
轨道视角的火星，安静，不动声色。
吃完饭，林远独自去了趟E3区附近的公共洗漱区。
比军校的更简陋——四个洗脸池，两个淋浴间，没有隔断，灯是节能模式，亮度只有正常的一半，把整个洗漱区照得有点昏黄。水龙头旁边贴了一张告示：
【战时用水规范】
热水供应时段：06:00-07:00 / 21:00-22:00
每人每次限时：3分钟
冷水供应：不限时，不限量
请节约用水
林远看了看时间——脑机接口的界面一调，右下角有时间显示：
火星标准时间：19:47
还没到热水时段，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还是那张脸，黑色短发，眼神有点疲惫，后颈的脑机接口金属端口在灯光下反着光。
但他看了几秒，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不是脸，不是头发，是表情，或者说是表情背后的那个东西。
昨天早上他在军校洗漱区看镜子里的自己，想的是今天的测试，想的是会不会被刷下来，想的是算力150够不够用，那种焦虑是很具体的、朝向一个明确目标的。
现在的焦虑，没有那么具体了。
方向更大，也更模糊。
他把这个想法搁置，擦干脸，走出洗漱区。
走廊里，有几个不认识的军人擦肩而过，步伐很快，脸上带着疲惫，没有人互相打招呼。
林远沿着指示牌走回生活区。
走廊的一个转角，他停了一下。
脑机接口的下载进度条在视野边缘浮现：
【知识库同步 · 下载进度】
空间战基础操作手册 v4.1 ··············· 完成
小行星带地形数据包 ···················· 完成
先锋作战通用战术规范 ·················· 完成
太空作战服操作指引 ···················· 完成
急救与战场自救手册 ···················· 完成
全部下载完成
共计：2.93 GB
建议查阅方式：
A. 自行阅读（全量消化，耗时较长）
B. 传输给AI辅助系统（快速建立索引）
他想了一下，选了A。
不是因为他不信任小白——他的L1 AI能力有限，建立索引要花很长时间，而且质量也不高。更重要的是，他不想靠AI消化这些东西，他想自己真正看进去，像备考一样，逐字逐句地读，让它成为真正属于他的知识，而不是某个可以被调用但不完全属于他的索引。
战场上，如果AI出了问题，那些知识还是他自己的。
他在走廊里站着，闭上眼睛，在意识里翻开《太空作战服操作指引》的第一页，开始读。
【太空作战服操作指引 · 第一章：基础穿戴与密封检查】
太空作战服（型号：MAR-V）为火星防卫军标准配发。
主要功能：
· 真空环境生命维持（氧气循环，最大续航：8小时）
· 体温调节（-180°C至+200°C外部环境下维持36°C体温）
· 脑机接口直连（穿戴后自动与头盔系统连接）
· 推进器（紧急机动，燃料约30分钟）
· 护盾（轻型防护，可抵挡小型碎片，不可抵挡武器直击）
穿戴顺序：
1. 内衬热控层（贴身，先穿）
2. 主体加压层（从脚到腰，分段密封）
3. 上半身与颈环
4. 头盔（听到"咔哒"双响声确认密封）
5. 手套（与袖口对准后顺时针旋转锁定）
密封检查方式：
穿戴完成后，通过脑机接口调取状态界面，
确认以下所有参数：
· 气压：1.0（标准大气压）
· 氧气浓度：21%±0.5%
· 密封完整度：100%
任一参数异常，请立即通报队伍工程人员。
林远把这一章过了一遍，在脑子里把穿戴顺序默背了一遍，然后跳到第三章——紧急处置。
他在走廊里站了大约二十分钟，读完了三章，脑子开始涌现出那种熟悉的、过度使用后的轻微胀痛感。
他把文件折叠起来，睁开眼睛。
走廊里安静了许多，白天那种嘈杂的人流消退了大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都很轻。
头顶的灯光切换到了夜间模式——亮度降低，色温变暖，从白色变成了一种很浅的橙黄，把金属走廊照出了一点勉强算是温度的东西。
林远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往宿舍方向走。
回到04号舱室，雷克斯在上铺，已经睡了，呼吸平稳。
顾鸣坐在自己的铺位边上，工具包还开着，但他没有在动，只是坐着，手里捏着一个小型的电路板，对着灯光翻来翻去地看，也没有真的在检查，更像是需要手里握着点什么。
林远换了身衣服，在下铺坐下来，脑机接口的状态界面自动弹出了一条系统消息：
【小白提醒】
当前时间：21:03
系统检测到您今日：
· 睡眠时长：约4小时（昨夜宿舍，中等质量）
· 精神压力指数：偏高（持续状态）
· 脑机接口使用强度：中等
· 建议休息时长：7-8小时
明日预计事项：
· 战术任务简报（时间待定）
· 装备发放
· 小队战术分组
建议您尽早休息。
林远看了一眼这条提示，有点想笑。
小白还是这个风格。
他在军校的时候，小白每天晚上都会发这种提示，有时候是提醒他睡觉，有时候是提醒他喝水，有时候是告诉他明天有什么课。那种提示在熟悉的宿舍里显得有点多余，但此刻，在这个金属箱子里，在这个还没摸清楚边界的陌生地方，小白这条枯燥的、格式化的提示，反而有一种很奇怪的、意外的安慰感。
像是身边有个东西，认识他，记得他，跟着他从火星到这里，还在按照原来的方式运作着。
他回复了一条：
【用户指令】
知道了。
小白回应：
【小白】
好的，晚安，林远。
林远关掉界面，把《太阳系战争史》从枕边拿起来，翻了几页，没有看进去，重新放回去。
对面铺位，顾鸣还在捏着那块电路板，对着灯光看。
"你睡不着？"林远轻声问。
顾鸣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停了一下，说："不是睡不着，是还没到想睡的时候。"
"那电路板呢？"
顾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那块，说："这是我自己做的，一个小东西，思路来了的时候就想动动手。"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说，然后说，"你知道一颗空间雷的引信，有几个失效点吗？"
"不知道。"
"按规范设计是三个，"顾鸣说，"但我觉得可以做到两个，减少引信体积，同时提高触发灵敏度。"他把电路板翻了个面，"这是我现在在想的问题。"
林远想了一下："为什么要减少失效点？"
"失效点越多，出错的概率越高，"顾鸣说，"在太空环境里，温差、辐射、真空压强——这些都会对引信造成干扰，理论上，每多一个点，就多一分出问题的风险。"
"但规范为什么设三个？"
"冗余，"顾鸣说，"多一个点，也多一重保险，防止误触发。"
"那这是个权衡。"
"是，"顾鸣点头，"我在想这个权衡怎么算更合理。"他把电路板放回工具包，"睡前想问题，睡起来脑子里有时候有答案，这是习惯。"
林远没有继续追问，侧过身躺下来，把灯光调到最低。
顾鸣也把工具包收好，爬进上铺。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雷克斯偶尔翻身的声音，还有空调系统的白噪音，低沉，持续，像是整个空间站在低声呼吸。
林远闭上眼睛。
脑机接口的最后一条系统消息还挂在视野最边缘，他把它关掉，视野彻底暗下来。
明天——或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任务简报，会有装备发放，会有分组，会有他还不知道的各种事情。
但那是明天的事。
现在是夜晚，是宿舍，是四个人各自沉默的呼吸声，是空调的白噪音，是头顶低亮度橙黄色灯光最后的一点余温。
他在异乡睡了很多年了——地下城市里，离开第七矿区的那个家，在军校的宿舍，都算是。
又多一个地方，而已。
林远在黑暗里缓缓呼出一口气，渐渐地，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