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雷达盲区,比林远想象中更暗。
不是比太空更暗——太空本身已经是那种没有边界的黑,无法更暗。是那种两侧小行星的遮挡,把这片区域和外部的星点光线隔开之后,形成的一种有边界的、更内部的暗,像是一个房间里的壁橱,房间本身已经关了灯,壁橱里还要更黑一点。
林远进入这片区域的时候,脑机接口的视觉辅助系统自动切换到低光增强模式,画面变成那种轻微泛绿的轮廓显示,岩石的边缘被标注出来,避免碰撞,但那个辅助模式只是让他能看到,不是让他看清楚,所有东西都是轮廓,没有质地,没有颜色,只有形状。
B组小分队一的五个人已经在里面了,各自锚在不同的位置,在低光增强模式下,林远能看到他们的轮廓,看到他们各自拿着设备在做确认,那些动作在无声的真空里有一种奇怪的质感——像是一段被关掉了声音的录像,所有的动作都在,但抽掉了声音之后,那些动作变得更裸露,更直接,每一个细节都看得很清楚,因为没有声音来分散注意力。
顾鸣锚在最靠近第一个核心节点的位置,林远在通讯频道里看到他的位置标记,往那个方向推过去,锚住,稳定姿态,然后低声说:
"到位了,第一核心节点,确认坐标。"
顾鸣调出坐标对比,停了两秒,说:"误差0.3米,可以,不用调整。"
"好,"林远说,"开始。"
B组布雷的流程,林远在工程实训室练过,在布雷方案里推演过,但此刻真正开始的时候,他发现有几件事是推演里没有办法完全准备好的。
第一件,是零重力下的操作精度。
在训练室里,作战服的手套减弱了手感,但重力把人固定在地板上,身体有一个稳定的参照,操作的时候,手的移动有一个方向上的基准——朝下是朝下,朝上是朝上,卡扣在什么方向一目了然。
但在零重力里,没有朝下,没有朝上,林远第一次伸手去操作MK-7的接口盖的时候,手碰到了空间雷,整个雷体轻轻转了一下,远离了他,他顺着它的方向追了一下,追到了,但整个过程里他的身体也发生了轻微的位移,锚绳绷紧,然后他需要重新调整姿态,才能继续。
这个过程,他用了将近一分钟,才完成一枚雷的安装检查。
顾鸣那边,同样的操作,他看了一眼,顾鸣已经完成了,雷体稳稳地固定在岩石表面,卡扣展开,感应窗口朝向预定方向,绿色确认灯亮起,然后顾鸣已经在拿第二枚了。
林远没有问他怎么做到的,他知道答案——顾鸣在矿区待过四个月,EV-3作业服的零重力操作是日常,那种肌肉记忆,不是几小时的训练能追上的。
他把这件事放下,专注于自己手里的这枚,重新来,这次先把锚绳稍微放长一点,给自己留更多的活动空间,然后用另一只手轻轻托住雷体,避免它旋转,然后打开接口盖,检查,关上,展开卡扣——
第三个卡扣,弹簧座,他的拇指在手套下找那个角度,戴着手套,感觉减弱了,他在心里数了一下,拇指的位置往根部移了约五毫米,然后施力——
咔哒,弹出来了。
四个卡扣全部展开,他把雷体对准岩石表面,轻轻推过去,磁性吸附头接触到金属质岩石表面,吸住,固定,他用手确认了一下稳定性,然后按住感应窗口两秒——
绿色确认灯亮起。
"第一枚,完成,"他在B组频道里说。
"第四枚,完成,"顾鸣的声音接着传来。
林远没有去比速度,只是继续拿第二枚。
B组八个人,分两个小分队,各自在两个雷达盲区里作业,每人负责八枚雷,总共六十四枚,时间窗口两小时四十分钟,标准布雷需要完成之后,顾鸣还要对三枚核心节点的雷进行改造。
整个流程在脑机接口的倒计时里一分一分地走着,林远在第一雷达盲区里,跟着小分队一的布雷路线,一枚一枚地往前做,他的速度比顾鸣慢,但比他在训练室里的第一次快了很多,第三枚开始,那个零重力的感觉开始变得不那么陌生,身体找到了一种新的参照——不是依赖重力,而是依赖锚绳的方向,锚绳连着岩石,岩石是固定的,林远以锚绳的方向作为"下",用这个替代物,重新建立了一套操作的空间感。
第五枚的时候,他完成安装,绿色灯亮起,看了一眼倒计时,一小时零七分钟过去了,他已经完成了五枚,还剩三枚,按这个速度,在标准布雷截止时间之前,他能完成。
然后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B组,是A组的频道,雷克斯,很低,很平:
"林远,注意,第三部署点方向,有一个热信号,持续约四十秒,已消失,可能是侦察无人机扫描,也可能是小行星表面辐射变化,无法确认,继续观察中。"
林远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热信号,第三部署点,那是A组调整之后的新位置,在小行星轨道的侧翼,距离布雷区域约五十公里。
他在脑机接口里把那个位置标出来,看了一眼方向,那个方向是补给舰队可能来的方向之一,但不是主要方向,如果是侦察无人机,那意味着补给舰队已经提前派出了侦察——这和情报里的时间节点不符,情报里说补给舰队会在进入小行星带之前两小时才派侦察,但按现在的位置估算,他们应该还在四小时之外。
两种可能:一,情报有误,补给舰队的侦察提前了,他们的位置也比预测的更近;二,那不是侦察无人机,是自然现象,小行星表面的矿物受太阳风影响有时候会产生瞬时热信号。
他在这两种可能之间停了三秒,然后说:"雷克斯,A组各部署点,全部提高警戒,保持当前位置,等待下一个信号,如果再次出现,立刻通报方向和持续时间。"
"收到,"雷克斯说。
林远把这件事的优先级标为黄色——需要关注,但还不是停止布雷的理由,继续。
他重新拿起第六枚雷,继续做。
一小时五十分钟之后,B组标准布雷完成。
六十一枚,全部到位,林远在脑机接口里把完成报告扫了一遍,每一枚的坐标、触发阈值、感应窗口方向,全部确认,没有问题。
他在频道里说:"标准布雷完成,顾鸣,改造开始。"
"好,"顾鸣说。
林远把自己的位置调整到顾鸣旁边,锚住,稳定,然后看着顾鸣开始工作。
第一枚核心节点的改造,林远之前在工程实训室看过顾鸣做训练弹,但那时候是在有重力的环境下,工作台稳定,光线充足,工具精准。现在是在零重力里,低光增强模式下,岩石表面不平,顾鸣需要把改造工具包里的小型磁力夹先固定在岩石上,给自己创造一个相对稳定的操作平台,然后才能开始。
这个准备过程用了将近四分钟,比林远预期的多了一分钟。
他在心里把时间重新算了一遍——三枚改造,每枚四十分钟,总计一百二十分钟,但准备过程加进来,第一枚可能要四十四分钟,总计约一百二十八分钟,而他们的总剩余时间是五十分钟。
五十分钟完成不了三枚。
林远把这个结果在脑子里放了一下,然后说:"顾鸣,时间重新算过了,五十分钟,你能改几枚?"
顾鸣没有立刻回答,林远看到他的手没有停,他是在一边做一边算,停了大约三十秒,说:"一枚半,最多两枚,如果顺利的话。"
"一枚还是两枚,"林远说,"你来决定,但告诉我最坏情况下,一枚,放在哪里价值最大。"
顾鸣停了一下,说:"第一核心节点,这里,我现在正在改的这枚,它在补给舰队主航线的正中,如果只能改一枚,改这枚,其他两个节点的雷触发率82%,但如果这枚触发了,引爆的冲击波能增加周边区域雷的触发概率,整体效果不会差太多。"
"好,"林远说,"以这枚为主,如果剩下时间,能改第二枚就改,改不完就停,不影响撤退时间,听到了吗?"
"听到了,"顾鸣说,语气没有变,手里的动作重新开始。
林远在顾鸣旁边悬着,等待,看着他工作。
零重力的改造比他在训练室看到的更复杂。
顾鸣取出那套定制工具,把它们一件一件固定在磁力夹的侧边,然后打开雷体的接口盖,在低光增强模式下,视野是泛绿的轮廓,那些比米粒还小的零件,在这个模式下更难分辨,顾鸣的头盔有内置的定向照明,他开了一个角度,让光打在那个接口里,然后开始用镊子取出零件。
第一个零件,取出来,在低光增强的视野里那只是一个很小的、绿色的轮廓,顾鸣把它夹住,放到磁力夹的存放区,然后取第二个,第三个,把它们排列整齐。
林远看着这个过程,想起顾鸣在工程实训室里说的那句话——"戴着手套,光线差,一枚要四十分钟左右",现在亲眼看到,他理解了那四十分钟意味着什么,不是因为工作量大,是因为每一步都需要那种极度精准的、不能有任何误差的专注,零重力里,任何一个零件如果没有夹稳,它就会漂走,漂进真空里,找不回来,那枚雷就改造失败了,还要重新装回原来的结构。
顾鸣没有让任何一个零件漂走。
林远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那种手的稳定,隔着手套,在零重力里,那些比米粒还小的零件,他夹起来,移动,放下,每一次都精准,不抖,不偏,就是那种他爸在他十三岁时教给他的、拆了再装,装了再拆,练出来的那种稳。
时间在倒计时里一分钟一分钟地走。
二十二分钟之后,顾鸣的声音传来:"第一枚,改造完成,"他停了一下,"感应窗口触发,确认。"
低沉的提示音,从雷体里发出,在真空里听不到,但脑机接口接收到了信号——绿色灯亮起,触发成功。
"第二枚,"顾鸣说,不停,直接往第二个核心节点移动,"剩多少时间?"
"二十八分钟,"林远说。
"够了,"顾鸣说,平,不是在安慰任何人,只是一个判断。
林远把视线从顾鸣身上移开,调出通讯频道,看了一眼各组的状态——A组各部署点正常,那个热信号在第一次出现之后,没有再出现,雷克斯已经将状态更新为绿色,正常观察;C组在影隼号上,莉莉持续监控信号,没有异常;B组第二小分队在第二雷达盲区,布雷也已经完成,正在等待撤退指令。
林远扫完这些,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来,把整个布雷区域在脑机接口里过了一遍,把已经布好的雷的位置全部标出来,和预定方案对比——
有一枚雷,偏了。
不是他布的,是B组第二小分队的,编号47,位置比预定坐标偏了约十二米,那十二米,不影响触发,但会改变爆炸后冲击波对周边区域的覆盖,那片区域原本有两枚雷应该被冲击波辅助触发,现在只有一枚在覆盖范围内,另一枚脱出了。
十二米,十二米在地面上是一脚的距离,但在这个布雷方案里,是另一枚雷从被辅助触发变成需要靠自身触发,从92%降回82%。
林远想了一下,调出第二小分队的频道,问:"47号,偏了十二米,调整还是就这样?"
对方是第二小分队的队员,回了一秒,说:"我去调,三分钟。"
"不用,"林远说,"时间算了一下,不值得,82%,接受,继续待命。"
"好。"
他把这个偏差记录在案,然后继续等顾鸣。
顾鸣完成第二枚的时候,倒计时还剩四分钟。
"第二枚,完成,"顾鸣说,绿色灯确认,"时间还有四分钟,要试第三枚吗?"
"不试,"林远说,"四分钟不够,撤退比第三枚重要。"
顾鸣没有异议,开始回收工具,把磁力夹从岩石上取下来,折叠,放回腰侧的工具包,每一件工具回到它原来的位置,一件都不少。
林远切换到总频道:
"布雷完成,B组,按撤退路线,开始撤退,小分队一跟我,小分队二跟顾鸣,C组,确认影隼号准备就绪。"
莉莉的声音来了:"影隼号就绪,等你们。"
"A组,"林远说。
雷克斯:"A组开始收缩,等B组撤出之后,跟进,最后上舰。"
"好,"林远说,"走,顾鸣,你先,我最后。"
顾鸣解开锚钩,推离岩石表面,在低光增强的视野里,他的轮廓往盲区出口方向移动,B组其他人跟上,一个一个,那些在无声的真空里移动的身影,往那个有边界的黑的出口走,走向外面更大的黑,走向影隼号,走向撤退路线,走向那个他们布好了六十四枚雷之后、应该离开的地方。
林远是最后一个。
他在解开锚钩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布雷区域。
六十四枚雷,散布在这片阴影里,不发光,不发声,不主动做任何事,只是在那里,等待,等待那支不知道它们存在的补给舰队,等待那些质量足够大的舰体经过感应窗口的上方,等待引力波动的扰动触发那个精密的感应机制,等待那声在真空里无法被任何人听到的、无声的爆炸。
这些雷,现在是这片阴影的一部分了,和那些漂行了几十亿年的岩石待在一起,在那个有边界的黑里,安静地等待着一件它们被制造出来就是为了做的事。
林远把视线从那里收回来,解开锚钩,推离,往出口方向走。
脑机接口的倒计时清零了,然后重新开始计数,这一次,不是倒计时,是正向的计时,是从布雷完成的这一刻开始计数的时间,记录着从现在起,他们已经在撤退了多久。
林远在那个计时器变为00:00:01的时候,离开了那片阴影。
出口的地方,那片更大的、无边界的黑把他接住了,星点,岩石,影隼号在远处的轮廓,B组成员的位置标记,A组开始收缩的方向,一切都在,一切都按计划在进行。
通讯频道里,静默,只有偶尔的确认音节,和各自在头盔里传来的呼吸声。
林远往影隼号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在脑机接口里给艾琳娜发了一条:
【林远 → 艾琳娜·索科洛娃】
加密频道
六十四枚,全部到位。
两枚改造完成,第三枚因时间放弃。
47号雷偏差12米,已评估,接受。
撤退中,一切正常。
艾琳娜的回复几乎是同时来的:
【艾琳娜·索科洛娃 → 林远】
收到。
做得好。
林远把这条消息关掉,继续往影隼号方向走。
做得好,三个字,不长,没有多余的东西,就是这三个字,但在这个时刻,在这片真空里,在这场他用四分钟推出别人三秒就能得出的结论、用手套减弱了触感的手安装了八枚雷、在倒计时里一分钟一分钟看着顾鸣改造那两枚雷的任务快要完成的此刻,那三个字落在他身上,有它该有的重量。
他继续走,影隼号越来越近,B组的成员一个一个已经到达,锚住舰体,等着,A组开始收缩,雷克斯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A组,全员撤退中,没有异常。"
一切正常。
六十四枚雷,在那片阴影里,等待它们该等待的东西,而先锋小队,在这片没有声音的真空里,往影隼号走,往撤退路线走,往那个任务结束之后应该去的方向走。
林远锚上影隼号的舰体,稳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那片小行星带,那两个雷达盲区,那片有边界的黑,从这个距离,已经看不出任何不同了,就是岩石,就是阴影,就是太空里一片普通的、什么都没有的区域。
但那里有六十四枚雷。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