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区武器库在中央轴的末端，和作战指挥中心同一侧，但方向相反，要穿过整条主走廊才能到。
14:00之前，林远提早了十分钟出发。
他在走廊里走着，脑机接口的时间显示13:51，走廊里的人流比上午稍微少了一些，午后的空间站有一种低沉的运转感，不是安静，是那种所有机器都在运作、但表面上看不到剧烈活动的状态，像是一个人在全神贯注地思考，外表平静，内部繁忙。
过渡走廊这次走得比早上顺，林远几乎没有停顿，抓着扶手匀速穿过零重力区，在另一端的人工重力区重新站稳，调整了一下背包，继续往前走。
B区走廊的标识是蓝色的，比生活区的橙色更冷，林远顺着蓝色指示牌拐进支走廊，没走几步，就看到了前面那扇明显比普通舱门更厚的大门——双层密封门，带电子锁，门边有一个读取脑机接口信号的感应区，旁边贴着一张告示：
【B区武器库 · 人员须知】
进入本区域需提供身份验证
请将脑机接口靠近感应区
未经授权人员禁止进入
战时规定：
领取装备后需当场确认
出现问题立即报告，不得带离后再投诉
装备一经领取，视为使用者负责
门口已经有几个人了，艾琳娜在最前面，背对着大门，看着陆续走来的队员。
林远走到感应区前，把后颈靠近，脑机接口读取了一下，感应区的灯从红变绿，同时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身份验证完成】
林远 · 先锋小队成员
权限级别：装备领取
已登记
注意：
本次领取装备将绑定至您的脑机接口档案
请妥善保管，损毁需申报
林远关掉提示，站到一旁等。
23个人到齐是13:58，艾琳娜扫了一眼时间，点了点头，把手放在密封门的解锁面板上，门发出一声低沉的气密解除声，然后向内退开。
武器库的第一印象，是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那种铺面而来的、金属和机油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功能性的冷——这个空间不是为了让人舒服而存在的，它存在的理由，是储存和分发能够杀人或者防止被杀的东西，仅此而已。
空间很大，分成几个区域。
左侧是一排排的储物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架子上的箱子大小不一，都有编号和类型标签，整齐到让林远想起图书馆，但图书馆里放的东西和这里完全不同。
正前方是长条形的领取台，后面站着两个穿着后勤服的工作人员，表情没有特别的温度，但也没有冷漠，只是职业性的专注。
右侧是一片开阔的试穿区，地板比其他地方宽，有几个大型的金属架，上面挂着形状林远认识的东西——太空作战服，MAR-V型，和他昨晚在手册里读到的那个型号一样，只是现在它不是文字描述，而是真实地挂在那里，在武器库冷白光的照射下，带着一种哑光的、灰蓝色的光泽。
"按编号排队，"艾琳娜说，"先领太空作战服，再领武器和个人装备，试穿确认完毕后签字，有问题现场提出。"
队伍开始移动。
林远排在中间靠前的位置，等轮到他的时候，后勤人员扫了一眼他的脑机接口数据，在领取台后的系统里检索了一下，然后转身，从左侧的储物架上取下一个箱子，放到台面上。
箱子不算大，大概一个大号行李箱的尺寸，材质是深灰色的硬质塑料，四角包着金属，扣合得很紧。
林远把箱子打开。
太空作战服，分装在里面，按手册上说的那个顺序，从下往上叠放——内衬热控层、主体加压层、上半身与颈环，头盔单独装在一个隔层里，手套压在最底层。
一切都在，干净，整齐。
然后林远注意到了一件事。
头盔的内衬，在颈环接合处，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是损坏，不影响功能，但那个角度和方式，不像是搬运或者存储造成的，更像是某个人在摘头盔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留下来的。
林远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两秒。
"有问题吗？"后勤人员问。
"没有，"林远说，"这是新的？"
后勤人员扫了一眼记录，说："翻新的，上一个使用者归还后经过全面检修，气密测试合格，所有部件正常。"
林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把箱子拿到试穿区，找了个空的位置，开始按顺序穿。
内衬热控层是贴身的，面料薄而密，穿上去有一种轻微的压力感，不紧，但均匀，像是被一层很薄的、有弹性的壳包裹着。
主体加压层从脚开始，分段穿戴，每一段扣上去的时候有轻微的密封声，林远在手册里读过这个步骤，但实际操作比阅读难一点——膝盖处的关节密封件需要对准两个卡口同时按压，第一次没对齐，第二次才成功，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上半身和颈环更麻烦，需要把颈环和主体加压层的接口对齐，然后顺时针旋转锁定，林远旋转了一下，觉得有点紧，重新调整了角度，再旋转，这次对了，颈环固定住，他转了转脖子，活动度在可接受范围内。
最后是头盔。
他把头盔从隔层里取出来，举到面前看了一眼。
面罩是半透明的，带着轻微的金属光泽镀层，视野覆盖范围比他预期的宽。内部的脑机接口连接端口在右侧颞部位置，是一个细小的圆形接口，和作战服上的端口型号相同。
林远把头盔戴上，感觉到颈环和头盔的接合边缘互相咬合，然后——
咔哒，咔哒。
双响，清晰，间隔不超过半秒。
密封完成。
脑机接口自动检测到头盔系统连接，界面弹出：
【太空作战服 · MAR-V · 系统连接】
密封检查中……
气压：1.01（正常）
氧气浓度：21.2%（正常）
密封完整度：100%（正常）
生命维持系统：
氧气余量：100%（满载）
续航：约8小时
体温调节：待机状态
推进器：已连接（燃料：100%）
护盾：已连接（充能：待激活）
脑机接口同步：完成
状态：一切正常
林远在头盔里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循环处理过的，略带一点金属味，但干净，温度适中。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弯曲，伸展，然后半蹲，确认关节处的活动性。比日常衣物笨重，但比他想象中灵活，运动幅度没有明显限制。
他摘下头盔，重新把它放回，颈环对准，一次成功，双响，咔哒咔哒。
第二次顺多了。
试穿区里，其他人也在各自穿着，程度不一。
莉莉已经穿好了主体加压层，正在和头盔的颈环较劲，那个角度她没找对，连续旋转了三次都没有固定住，脸上出现了一点细微的沮丧，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手的位置，这次成功，双响，她松了口气，朝林远方向看过来，发现林远在看她，举了举大拇指。
托马斯穿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步都停下来检查，确认了再进行下一步，像是在做一道必须得满分的考试题。
叶飞在试穿区靠边的位置，动作比莉莉更慢，他不是不会，而是停下来的次数比别人多，有两次林远注意到他停着不动，不是在检查，只是停着，然后重新开始。
然后是顾鸣。
顾鸣穿太空作战服的速度，比林远预想的快很多。
不是鲁莽地快，而是那种熟悉到每一步都不需要思考的快——手的位置，力度，角度，每一个动作都是精准的，没有多余的。主体加压层，他比林远快了将近一分钟，颈环一次对准，头盔一次双响。
林远看了他一眼。
顾鸣站在那里，穿好的作战服上，他的手沿着腰侧的一条管道摸了一遍，然后停在其中一个接头处，轻微地转了一下，又转回去，表情有一点什么，但林远说不出那是什么。
"顾鸣，"林远走过去，"你以前穿过这个？"
顾鸣侧过头看他，停了一下，说："穿过，但不是这个型号。"
"哪个型号？"
"工程用的，EV-3，"他说，"比这个轻，但防护差，气密性也差一些，专门为矿区作业设计的，不考虑武器防护，只考虑真空和温差。"
"你在矿区工作过？"
"实习，"顾鸣说，"第七矿区，我学爆破的，现场实习是必修的。"
林远停了一下。
第七矿区，他父母工作过的地方，他的骨灰也撒在那附近。
"第七矿区，"他说，"什么时候？"
"2118年，"顾鸣说，"待了四个月。"他看了林远一眼，"你也是那边的？"
"我父母，"林远说，"矿工，在那边工作了很多年。"
顾鸣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矿区的人，都不容易。"
他没有继续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条管道的接头上，用手指确认了一下接头的密封情况，轻轻点了点头。
林远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开口，走回自己的位置。
武器领取在试穿之后。
领取台右侧另有一个独立的区域，用一道半高的金属隔断分开，后面是武器架，分列整齐，林远站在队伍里，能看到那些东西的大致轮廓——步枪型的，手枪型的，还有几个他一时叫不出名字的形状。
轮到他的时候，后勤人员扫了一眼他的档案，然后说：
"战术顾问配置，标准个人武装套装，"他转向后面的武器架，取了几样东西放到台面上，"逐一确认。"
林远低头看：
第一件是一把步枪，型号标牌上写着：
【MR-5 太空型步枪】
口径：4.5mm 高速穿甲弹
弹匣：30发
有效射程：300m（太空真空环境）
特点：无火焰，低后坐力，适合真空环境作战
重量：2.1kg（含弹匣）
枪体是黑灰色的，表面有防静电涂层，握把处有防滑纹路。林远把它拿起来，感受重量，举起来对准空气里一个虚拟的点，扣扳机的手感硬但清晰。
这把枪是新的，没有使用痕迹。
第二件是一把手枪，MR-5的缩小版，太空型，备用武器，配两个弹匣。
第三件是一把短刃，刀身约二十厘米，材质是消光处理的钛合金，刀鞘可以挂在作战服腰侧的固定扣上。
林远拿起短刃，把它从刀鞘里抽出来，刀身很薄，刃口不是锋利的那种，是几何意义上的薄，像是一块被打磨到极致的金属片。他把它推回鞘里，放到一边。
第四件，后勤人员推过来的时候，说："这是你们这次任务的特殊配发，"他把一个扁平的小型硬壳箱放到台面上，"四枚MK-7空间雷，随身携带，协助工程组布雷使用，不建议单独操作，请配合有爆破资质的队员使用。"
林远把那个箱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四枚圆形的、大约巴掌大小的装置，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中央有一个小型的感应窗口，整体比他想象中轻，拿在手里的感觉，更像是某种精密仪器而不是武器。
"不建议单独操作，"林远重复了一下，"意思是可以操作，只是不推荐？"
"意思是，"后勤人员说，语气平，"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大概率会死。"
林远把箱子盖上，放进背包侧兜。
他把步枪和手枪也确认了一遍，然后在领取单上签字——是真正的签字，不是脑机接口授权，是纸质单据，写上名字，按手印，后勤人员撕下一联给他，另一联留档。
林远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单据。
上面印着他的名字，编号，领取时间，装备清单，还有下方一行小字：
领取人确认：以上装备状态正常，
领取后由本人负责，
战后归还或注明损毁原因。
他把那张单据叠起来，放进作战服的内侧口袋。
最后一个环节是补给品。
每人一个标准战术背包，里面已经预装好了：
【先锋小队 · 个人补给清单】
食物：
· 高热量压缩口粮 × 6（每块约800大卡）
· 电解质补充剂 × 10袋
· 净水药片 × 20片
医疗：
· 标准急救包 × 1
（包含：止血剂、镇痛贴、骨折固定带、
感染预防剂、创伤封闭喷雾）
· 脑机接口应急修复套件 × 1
· 个人求生药（最后手段）× 1
工具：
· 多功能工具钳 × 1
· 应急信标 × 1（独立于脑机接口系统，
电池续航72小时）
· 作战服维修补丁 × 4
通讯：
· 短距加密通讯器 × 1
（有效范围：20km，不依赖网络节点）
林远把背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逐件确认，对着清单核了一遍，然后重新收好，把背包扣上，提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不轻，但在合理范围内。
"个人求生药，"他旁边，莉莉也在看她的清单，低声说，"这是……"
"紧急情况下使用的，"林远说，"如果没有任何其他选项的时候。"
莉莉沉默了一下，把那个小药瓶拿出来，看了几秒，重新放回去。
她没有再问。
装备全部领取完毕，艾琳娜让大家在试穿区集合，23个人穿着各自的太空作战服，有的头盔挂在腰侧，有的拿在手里，站在那个宽敞的区域里，形成一个不整齐的圆形。
从视觉上，这23个人，突然和一个小时前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作战服更好看，是因为它让所有人的外形变得统一，变得有某种共同的轮廓，个体之间的差异——身高、体型、表情——被压缩了，但没有消失，只是被放进了同一个框架里。
艾琳娜环视了一圈，没有说"你们看起来很好"或者类似的话，她只是说：
"问题？"
有人举手，是一个林远记得名字叫做周锐的学员，算力890，战术课成绩很高，说话的速度很快：
"作战服的推进器，燃料只有三十分钟，如果布雷过程中需要大范围机动，会不会不够用？"
艾琳娜点头，说："会，所以布雷过程中推进器是最后手段，主要移动方式是钢缆牵引和岩石锚点，具体操作在出发前会有专项训练，今晚。"
"今晚，"周锐重复了一下，"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还不确定，"艾琳娜说，"补给舰队的最新位置今晚更新一次，出发时间根据那个决定，最快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后天。"
她停了一下，看向所有人，说了最后一句话：
"在那之前，今晚19:00，战术分组，还是A1会议室。"
她扫了一眼众人，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向武器库的出口。
林远把背包背上，把步枪的背带调整了一下，挂在右侧肩膀，找到一个不妨碍手臂活动的角度，固定好。
太空作战服挂在他手里，头盔扣在腰侧，武器在肩上，背包在背上，战术手册和地形数据在脑机接口里，那张领取单据叠在内侧口袋里。
这些东西，现在都是他的了。
或者说，这些东西，现在交给他负责了。
林远在武器库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宽敞的、冷白光的空间，看了一眼那排还挂着的作战服，那些没有被领走的，还在等待，安静地，挂在金属架上。
然后他走出去，跟上前面的人，走进蓝色指示灯的走廊。
脑机接口在后颈轻响了一声，是系统的自动记录：
【装备档案已更新】
已领取装备：
· MAR-V 太空作战服 × 1（含头盔、手套）
· MR-5 太空型步枪 × 1
· MR-5 太空型手枪 × 1（备用）
· 短刃 × 1
· MK-7 空间雷 × 4
· 个人补给背包 × 1
状态：正常
绑定至：林远 · 先锋小队成员
提示：
装备使用前请确认密封状态。
武器使用前请确认弹匣状态。
如发现设备异常，请立即上报。
林远把这条提示关掉，走进走廊，走廊里的人流裹挟着他往前，往中央轴，往生活区，往19:00的战术分组，往之后的一切。
走廊里有人在说话，不知道在聊什么，声音和脚步声混在一起，被金属壁反射，形成一种低沉的回响。
林远走在里面，一只手按着步枪的背带，感受那个重量。
新的，干净的，从来没有人用过的。
但头盔内衬的那道划痕他还记得，那道浅浅的、平时根本注意不到的痕迹，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却存在着。
他想了想，把这个想法放下去，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