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项培训从08:00开始,B组被分去工程实训室。

艾琳娜昨晚通知林远跟着B组,说"布雷是任务核心,你需要对整个流程有直接认知",没有多解释,林远也没有多问。

工程实训室在中央轴下层,走廊到底,推开一扇隔音门,气味先出来了——机油、金属、还有某种焊接之后留下的轻微焦糊味,不难闻,只是很实在,是真正有东西在这里被人拆开又装回去的气味。

顾鸣已经在里面了。

他在工作台前站着,没有在等人,也没有在做什么,只是站着,看着台面上的工具,像是在和它们确认一件只有他们之间才知道的事。B组其他人陆续进来,他转过身,扫了一圈,等人到齐,直接开口,没有开场白:

"今天让你们认识MK-7。"


那枚空间雷放在作业平台的正中央。

林远近距离看它的时候,第一个想法是:比想象中薄。

圆形,直径约二十厘米,侧面有几道均匀分布的细槽,哑光涂层几乎不反光,中央的感应窗口略微内凹,整体看起来不像是一件武器,更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甚至有一点点朴素的美感。他在武器库领到的时候打开过箱子,但那时候只扫了一眼,没有这次看得仔细。

顾鸣把它翻过来,拇指沿逆时针一转,背面的接口盖弹开,里面的结构露出来。

"MK-7,被动感应雷,"他说,"触发原理是引力波动感应——大质量物体经过时,感应窗口检测到引力场的扰动,超过阈值就触发。不主动发射信号,极难被扫描探测到。"

他讲原理的方式很简单,不堆术语,就说它是怎么工作的,什么情况下触发,什么情况下不会,每句话都是有用的,没有废话。

"阈值可以调,"他指着里面一个细小的旋钮,"顺时针调高,逆时针调低,调高意味着需要更大的质量才能触发,调低意味着更灵敏,但也更容易被小型碎片误触。我们这次布的是补给舰队,运输舰质量在一万到三万吨之间,护卫舰在两千到五千吨之间,出厂的标准设置足够触发,不需要调整。"

他把接口盖盖回去,扫了一眼所有人,说:"自己练,白板上是步骤,有问题叫我。"


B组一共八个人,领了训练弹,各自找位置开始操作。

训练弹的外壳和真实的MK-7完全一样,但里面没有装药,只有一个信号发生器——触发时发出一声低沉的提示音,不爆炸。林远把它拿在手里,对着白板,从第一步开始做。

前四步都很顺,第五步卡住了。

固定卡扣展开的时候,第三个没有完全弹出,卡在中间位置,末端只探出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他停下来,没有强推,侧过头找顾鸣。

顾鸣已经走过来了,俯身看了一眼,说:"弹簧座,从侧面压,不要推卡扣本身。"

他用拇指在卡扣根部比划了一下角度,林远照做,那个卡扣完整地弹出来,发出一声细小的咔哒。

"老批次的问题,"顾鸣说,"这批雷是2115年出厂的,库存了五年,卡扣弹簧的疲劳度增加,大概30%的概率会这样,不是你的问题。"

"戴着手套操作的时候呢,"林远问,"手感会减弱,还能找到这个角度吗?"

顾鸣想了一下,说:"需要练,不是找不到,是要建立肌肉记忆,让手在感觉不到的时候也能找准位置。"他停了一下,"今天下午有时间的话多练几遍,不要等到真空里再发现。"

说完,他转身去看下一个人。

林远把那个动作重新过了一遍,卡扣收回去,再弹出来,再收,再弹,第三遍之后,手的动作开始变得更准了,不再需要每次都重新摸索角度。

整个培训的三个小时里,顾鸣就是这样——他不站在台前讲,他在人群里走,看谁卡住了,过去,一句话或者直接示范,然后走开。没有人问问题他不回答,但他也不主动说多余的,精确到刚好够用,不浪费一个字。

林远在其中注意到一个细节:B组里有一个叫陈浩的学员,算力620,体型很大,手很粗,在处理细节操作的时候明显有些笨拙。他把卡扣弹出来的角度反复弄错,第三次还是没对,顾鸣走过去,没有说角度,而是直接握住他的手,把那个动作带了一遍,然后放开,说:"再来。"

陈浩第四次做对了。

顾鸣点了一下头,走开了。

林远看着这个过程,想到一件事——在很多人眼里,顾鸣大概是那种"不好相处"的人,话少,不解释,不主动建立关系。但他花时间握了陈浩的手,因为他知道,对那个人来说,语言不够,需要触觉来帮忙。

这种判断,不是冷漠,是另一种形式的用心。


培训结束在11:15。

B组其他人陆续收拾东西走了,有人去食堂,有人去休息,有人留下来再练了几遍才走。林远整理好自己的训练弹,把它放回领取时的箱子,准备离开。

然后他发现顾鸣没有动。

他没有在收拾,没有在等什么,只是重新在工作台前坐下来,把自己的训练弹再次打开——但这次从口袋里取出来的,是一套林远从来没见过的工具。

比台面上的标准配置小得多,放在一个皮质的小卷包里,摊开来,里面七八件工具,排列整齐,每件都有固定的位置。有几件的形状很特别,不像通用工具,像是为某个具体的、别人不一定需要的目的单独做出来的。

林远把背包重新放下,坐回旁边的椅子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顾鸣没有赶他走,也没有解释,把感应模块的接口盖取下来,开始用那套工具拆里面的结构,把零件一个一个取出来,排列在台面上,像是一个已经做过很多次的动作,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执行。

沉默了一会儿,林远开口:

"改引信?"

"嗯,"顾鸣说,没有抬头。

"违规吗?"

"训练弹,没装药,改了不违规,"顾鸣说,停了一下,"真实的另说。"

林远看着他手里的镊子——那种细到一般工具箱找不到的规格,夹起那些比米粒还小的零件,没有任何抖动,不是刻意压着,就是自然的稳。

"你那天晚上在宿舍说的那个问题,"林远说,"从三个失效点改成两个。"

顾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然后重新低下去。

"你算过这两个区域的碎片分布,"林远说,不是问句。

"第一天晚上睡前,"顾鸣说,"你发现第三标注点的问题用了二十秒,我看了两个小时地形图,把那两个雷达盲区里所有标注碎片的质量分布全部过了一遍。"他停顿了一下,"改造后误触发概率会从0.3%升到0.8%,但那片区域的碎片质量普遍在五百公斤以下,引力扰动值远低于触发阈值,实际误触发期望值,每枚不到0.1%。"

"那触发稳定性呢?"

"从82%提到92%左右,"顾鸣说,"六十四枚雷,差10%,大概是六到七枚的差距。"

林远想了一下,把这两个数字在脑子里放了一放。

"你为什么要改,"他问,"82%难道不够用?"

顾鸣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在操作过程中真正停下来,不是因为操作到了需要停的地方,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碰到了他。

"六十四枚雷,82%,"他说,声音比之前平了一点,更低一点,"意味着大概十枚左右不会工作。"他停了一秒,"十枚,不是数字。"

林远没有说话,等着。

"我爸是矿区的爆破工,"顾鸣说,重新开始动,把一个小零件从台面上拿起来,在强光下对着看,"他教我的第一件事是,每一个失效点,都对应一个可能的结果。你不能假装它不存在,因为它存在的时候不会提前告诉你。"

"他什么时候开始教你的?"林远问。

"十三岁,"顾鸣说,"先学原理,再学拆,最后才学装,顺序不能反,他说拆不好就装不好,装不好就死。"他把那个零件放回去,拿起另一件,"不是在吓我,就是事实。"

"你爸现在还在矿区?"

顾鸣的手没有停,但林远感到那个动作的节奏微微变了一下,就是很细微的一点,像是呼吸节奏变了,但动作没有跟着变。

"不知道,"顾鸣说,"2115年之后失联了。"

林远在这句话里停了一下。

那个停,不是礼貌性的,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实在。

"哪个矿区?"他问,声音比他预期的更轻。

"第七,"顾鸣说,"主矿道塌陷,那年。"

林远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顾鸣的侧脸,看着那双手继续在零件之间移动,稳,专注,没有抬头,不知道是否意识到这句话对林远意味着什么。也许他知道,只是选择不去看,让这件事安静地待在空气里,不去碰它,不管是往哪个方向碰。

"我父母,"林远最后说,"也是第七矿区,2115年,矿工。"

顾鸣的手停了。

这次停得更长,不是操作间隙的自然停顿,是一种真正被什么东西落在身上的停,像是有一个重量从空气里突然降下来,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重新站稳。

他没有转过来,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问任何问题,就是停着,在那个沉默里待了几秒,然后重新开始动,把那个小零件从台面上拿起来,对着强光看了一眼,放回去。

"那一批的爆破设备,"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是2108年出厂的,维护记录不完整,有三条主矿道的支撑炸药超过安全使用年限,没有换。"

他背得很熟,每个数字都准确,没有任何犹豫,像是一段他已经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的东西,每一遍都在试图让它变得更清晰,或者更可以接受。

"你查过,"林远说。

"嗯。"

"结论呢?"

"设备老化,维护失职,管理层知道风险,选择不处理,"顾鸣说,语气没有起伏,就像在念一份已经盖棺定论的报告,"因为换设备要停产,停产要损失产量,产量关系到配额,配额关系到一批人的利益,所以那些人,死在那里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

"我查到这个结论的时候,是2116年,我十八岁,刚好要进军校,我想了很久,想去找那些人,想让他们给一个说法,想做很多事,"他停了一下,"然后我去进军校了。"

"为什么?"

"因为找到那些人,说法也不会变,他们不会承认,也不会有人真的追究,"顾鸣说,"但如果我学好了,做好了,也许有一天,那种事会少发生一次。"

他说完,没有继续,也没有回头,重新开始拆那个感应模块。

林远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想了想,说:"你父亲教你拆引信,然后你现在在改引信,让它触发稳定性从82%提到92%,因为那10%的差距,落在真实的战场上,不是数字。"

顾鸣没有回答,但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稳,准,不多一个多余的动作。

这就是他的回答。


林远在工作台旁边坐了很久,偶尔问一个问题,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

顾鸣也不赶他,就当他在那里,手里的动作没有因为被看着而改变,该细的细,该快的快,有时候对着一个零件停下来想,有时候把它取出来重新放,像是在和那个微小的结构进行一段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懂的对话。

林远看着这个过程,想起了第一章测试结束后等待成绩的那段时间,他坐在大厅里,觉得算力150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墙。那堵墙到现在还在,但他开始意识到,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那堵墙,有人的墙是算力,有人的墙是失联的父亲,有人的墙是一份查到了结论却改变不了任何事的调查报告。

他们只是各自找到了各自的方式,继续做下去。

约莫一个小时之后,顾鸣完成了改造,把所有零件重新组装回去,旋紧接口盖,把弹体放到台面正中央,按住感应窗口两秒,绿色确认灯亮起。

然后他在窗口前晃了一下手,模拟质量物体经过。

低沉的提示音,触发。

顾鸣看着那个绿色的灯,没有说"成了",没有松一口气,没有任何庆祝的动作,只是把手放在弹体上停了一下,那个停留,比确认成功需要的时间长了几秒,然后收回来。

"真实的雷更复杂,"他说,"戴着手套,光线差,一枚大概要四十分钟。"

林远已经在脑子里算了:"六十四枚,B组八个人,平均每人八枚,标准布雷三到四个小时,你要在里面挤出时间做改造,会打乱整个进度——除非把改造集中放在最后,标准布雷结束之后再改。"

"嗯,"顾鸣说,"所以——"

"你需要我把这个写进战术建议里,"林远说,"让艾琳娜批。"

顾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

"把弹给我看一下,"林远说。

顾鸣把训练弹推过来。林远打开接口盖,对着强光看里面——他对MK-7内部结构的了解只有今天上午三个小时,很浅,但他能看出几件事:零件排列整齐,焊点干净,那根新增的导线走线路径合理,和周围结构没有干涉,不是临时凑的,是想清楚了之后才落手的。

他看了大约三分钟,把接口盖合上,放回台面。

"我去找艾琳娜,"他说,"但我需要那两个区域的碎片分布数据,整理一份给我,有具体数字,让我能在战术说明里用。"

顾鸣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

林远站起来,背上包,走向门口,然后停了一步,回头。

"顾鸣,你父亲,这五年,有没有任何消息?"

顾鸣没有转过来,背对着他,在整理台面上的工具,把每一件放回皮质卷包里,按它们原来的位置,一件一件。

"没有,"他说,停了一下,"但失联不等于死亡。"

林远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灯是白色的,冷而均匀。

他走了几步,靠在走廊壁上,在脑机接口里给艾琳娜发了条消息,说有布雷顺序的调整建议,想找时间谈一下。

回复在三十秒之内来了:

【艾琳娜·索科洛娃 → 林远】
14:00,小会议室。带方案。

林远关掉消息界面,调出地形数据包,找到那两个雷达盲区的碎片分布图,把顾鸣说的数字重新验算了一遍。

五百公斤以下的碎片,引力扰动值在触发阈值的多少百分比以内,改造后0.8%的误触发概率,在这个分布密度下每枚雷的实际误触发期望值——

他在走廊里站着,在脑机接口里做了几个计算,把结果记在本地存储里。

结论:顾鸣的判断是对的。改造后的风险增量,在这个具体环境里可以接受。不只是可以接受,而且是合理的,有数字支撑的,任何看了数据的人都会同意的。

他把这个整理成半页的战术说明草稿,存好,然后往食堂方向走。

距离14:00还有将近两个小时,他需要吃东西,需要让脑子静一下,然后去见艾琳娜。


食堂里,今天的免费区还是昨天那几样,林远端着托盘找位置,在靠近那面显示屏的地方坐下来——那里有一个小角落,两侧都有人,但不紧挨着,比较安静。

他刚坐定,莉莉端着托盘出现了,站在他面前,扫了一眼旁边的空位,没有问,直接坐下来。

"B组的培训怎么样?"她问,拆开脱水蔬菜包,把热水倒进去。

"很好,"林远说,"顾鸣教的。"

"我知道顾鸣教的,"莉莉说,"我问的是你觉得怎么样,不是谁教的。"

林远想了一下,说:"觉得顾鸣这个人,有点意思。"

莉莉抬头看他:"怎么个意思法?"

"他做事的方式,"林远说,"很少说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不是随便的,而且他知道不同的人需要不同的方式,陈浩那么大个子,手那么粗,他直接握着他的手带了一遍,没有继续解释,因为他知道对那个人来说,语言没用。"

莉莉嚼了一口脱水蔬菜,想了想,说:"对,我也注意到了,他今天没有来C组,但昨天我们在走廊碰到,我有一个参数没想明白,随口说了一下,他停下来,一句话说清楚了,然后走了,就这样,不多说。"

"话少但有用,"林远说。

"比话多但没用的好,"莉莉说,然后停了一下,"但说话少的人,有时候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搞不清楚他跟你是什么关系。"

"那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莉莉说,喝了一口汤,皱了皱眉,"就是认识,可能算战友,不知道算不算朋友,因为朋友好像需要说过几句不是任务相关的话。"

林远想了想,说:"也许他那种人,朋友的标准不是说过几句话,是别的东西。"

"比如什么?"

"比如,他信不信任你做的事,"林远说,"他信任你,他不会说出来,但他会以他自己的方式让你知道。"

莉莉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嚼着,没有立刻回应。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食堂里的噪音把这个沉默填得很满。

然后莉莉说:"你今天上午跟他待了多久?"

"培训三个小时,然后又待了一个小时,"林远说。

"然后你就觉得他'有点意思'了,"莉莉说,嘴角有一点弧度,"你分析人挺快的。"

"不是分析,"林远说,"就是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林远想了想,第七矿区,那道顾鸣手停着的停顿,那句"失联不等于死亡"说出来时的语气——不温暖,但稳固,像是一块他已经把所有重量都放上去了的石头,不会再动了。

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只是说:"他做事有原因,而且那个原因,不是为了他自己。"

莉莉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低头去吃东西。

显示屏上,火星的轨道画面还在播放,红色的星球,安静,云层厚的地方发着暗沉的光,稀薄的大气层在边缘勾出一道细细的蓝。

"林远,"莉莉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声音比平时更低,不是在压抑,只是自然地低下去,"如果有人在这次任务里失联了,你会怎么办?"

林远看了她一眼。

"不是假设,"莉莉说,"我是说,你有没有提前想过,如果这件事发生了,你能不能继续做下去。"

林远想了一下,把这个问题放在脑子里,认真地想,而不是给一个他认为莉莉想听的答案。

"我不知道,"他说,"我没办法提前知道那种时候我会是什么状态,就像出发之前以为自己准备好了,真正离开火星的时候,发现是另一回事。"

莉莉点了点头,没有说"对"或者"我也是",只是点头,像是把那个答案接收进去了。

"我在想小月,"她说,"如果我失联了,她会怎么样,她才十四岁,我是她唯一在军队里的人,我们没有其他亲戚了,就我们两个。"

"你告诉她你去哪里了吗?"林远问。

"没有,"莉莉说,"我就说普通任务,很快回来,她信了,因为她想信。"

"也许她知道,只是没说破,"林远说,"和她互相保护。"

莉莉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我妈当年就是这样,她去做矿区的医疗支援,也说很快回来,然后矿难,然后就是我和小月了。"

林远没有说话,让那句话在空气里待着。

莉莉用勺子轻轻搅了一下碗里的汤,没有喝,只是搅,然后说:

"所以我必须回来,不是因为我不怕,是因为不回来,就是让小月一个人。"

她说完,把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说:"这个汤比昨天还难喝。"

林远看着她,那个突然转换的语气,那种把某件很重的事说完之后立刻让话题落地的方式,不是在回避,是在保护——把那个重量放下去,然后继续呼吸,继续吃饭,继续好好活着,因为好好活着才能回来。

"合成豆浆,"林远说,"还剩最后一杯。"

莉莉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看付费区,站起来,去买了那最后一杯,回来放到桌上,推到林远面前。

"你今天帮了顾鸣的事,"她说,随意地,像是在说一件她不经意间听说的事,"他不会开口谢你,但他知道。"

林远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帮了顾鸣什么?"

"我不知道,"莉莉坐回去,"我只是看到你们俩今天上午在工程实训室里待了很久,比培训结束晚出来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你给艾琳娜发了消息说有布雷建议,"她停了一下,嘴角有一点弧度,"剩下的我不需要知道。"

林远把那杯合成豆浆拿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有淡淡的豆腥味,是今天喝到的最好喝的东西。

他把杯子推回去。

莉莉接过去,喝了另一口,然后两个人就这么把那杯豆浆一人一口地分完了,没有特别说什么,就是安静地坐着,把食堂里各自盘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吃完。

显示屏上,火星的画面还在,安静,不动声色,就在那里。


14:00,小会议室。

艾琳娜已经在里面了,坐在桌前,手边放着平板。林远进去,在对面坐下,把战术说明调出来,投影在桌面中间的小型全息投影区域上——那两个雷达盲区的碎片分布图,顾鸣整理的数据,改造前后触发稳定性的对比,误触发概率的变化,以及在当前区域环境下那0.5%的实际风险增量。

艾琳娜看着那张图,没有立刻说话,手指轻轻点着桌面,林远知道那是她在思考的习惯动作,就等着。

大约两分钟之后,她说:

"顾鸣的想法?"

"他做了一枚训练弹的改造,我检查过,没有问题,"林远说,"但真实环境下,戴手套操作,每枚大概四十分钟,如果分散在整个布雷流程里,会打乱进度,所以需要在布雷顺序里专门留出改造时间,把它集中在标准布雷完成之后。"

"他改多少枚?"

"他没说上限,"林远说,"但按时间估算,布雷时间三到四个小时,如果标准布雷用三小时,剩下的时间里他能改四到六枚。"

"四到六枚,触发稳定性92%,"艾琳娜重复了一下这两个数字,"剩下的五十八枚,还是82%。"

"是,"林远说,"但被改造的那几枚,我建议布在航线的核心节点位置——补给舰队通过时必经的地方,其余的布在外围,作为覆盖和冗余,这样改造的收益最大化。"

艾琳娜看着那张图,又想了一会儿,然后抬头,说:

"非授权改造军用设备,如果出了问题,责任怎么算?"

"我的战术建议,"林远说,"如果出了问题,是我的责任。"

"不,"艾琳娜说,语气平,"是我的责任,我是小队长,你的建议要经过我批准才能执行,我批了,就是我的决定,不是你的。"

林远没有接话。

艾琳娜看着那张图,最后一次,然后说:"批了,按你说的方案执行,告诉顾鸣,他来决定改哪几枚,我不干涉技术细节。"

她把平板推到一边,站起来,然后在走出去之前,停了一下,说:

"林远,你做这个建议,你相信顾鸣能做到,"她说,"这个判断,不是从数据里来的。"

"嗯,"林远说。

"那你为什么相信?"

林远想了一下,说:"因为他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表现,不是为了让人看见,他改完那枚训练弹之后,没有叫任何人来看,只是自己按了触发确认,然后把手放在弹体上停了几秒,就收起来了。"

艾琳娜听完,没有评价,只是点了一下头,走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林远,他把全息投影关掉,桌面重新变成暗的,安静,均匀,冷白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在地板上,不长也不短。

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坐着。

然后站起来,背上包,走出去,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个颜色,白色,冷,往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脑机接口在后颈轻响了一声,是顾鸣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

【顾鸣 → 林远】
数据我整理好了,已发送。

就这一行,没有谢谢,没有其他的,就是这一行。

林远看着它,在脑机接口里回了一条:

【林远 → 顾鸣】
艾琳娜批了。
核心节点的几枚留给你。

回复来得很快:

【顾鸣 → 林远】
好。

一个字。

林远把对话框关掉,把手放进口袋,沿走廊往宿舍方向走。

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然后消失,然后下一个人的声音,然后又消失。

林远走在那些声音里,想起顾鸣说的那句话:

"十枚,不是数字。"

然后想起莉莉说的:

"不回来,就是让小月一个人。"

然后想起雷克斯说的:

"替他们看,然后告诉他们。"

这些话没有什么共同点,说话的人也各不相同,但林远走在走廊里,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放在一起,感觉到了什么——不是一个可以被说出来的结论,只是一种感觉,像是有几条原本不相交的线,在某个地方,轻轻地靠拢了一点。

他把这个感觉放在心里,没有去拆解它,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