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整，A1会议室，23个人，全部到齐。
这次没有人踩点，最后一个进来的是叶飞，18:54，比上午早了整整六分钟。
林远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有多想，在靠前的位置坐下来，把步枪背带从肩上取下，放到椅子旁边，枪口朝地，保险开着。旁边的人也在做类似的事，整个会议室里有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然后安静下来。
和上午不同，这次全息投影台没有开启。
艾琳娜站在台前，手里没有指示棒，也没有平板，双手放在身体两侧，直接开口：
"战术分组。"
"先锋小队23人，分为三个战术小组，每组由一名组长负责，组内成员服从组长指挥，组长对我负责。"
"三组的职能不同，"她说，"A组，突破与掩护，负责在布雷期间对周边区域进行警戒，如有敌方侦察接触，负责处置。B组，工程与布雷，核心任务，在目标区域完成雷阵布置。C组，导航与通讯，负责全队的位置监控、信号管理和影隼号的待命协调。"
她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
"A组，组长：雷克斯·科瓦奇，成员七人。"
她念了名字，林远没有全记住，但他注意到雷克斯在后排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就像听到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
"B组，组长：顾鸣，成员八人。"
顾鸣坐在林远右侧，听到自己的名字，没有动，只是把放在膝盖上的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看了一眼，然后重新翻回去。
"C组，组长：莉莉·陈，成员六人。"
莉莉在林远斜前方，她转了一下头，像是想找到林远，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没找到，重新转回去。
艾琳娜停顿了一下。
然后说：
"另，设战术顾问一名，直属小队长，协助全局战术决策，与三组组长平级，特殊情况下，战术顾问的建议优先于组长判断。"
"战术顾问：林远。"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一下。
不是骚动，没有人低声议论，但那种变化是真实的，像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各自在不同的方向上移动。
林远感觉到了，他就坐在那里，感觉到周围目光的重量，来自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质地，有些是评估，有些是疑问，有些是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没有动，也没有改变坐姿，只是把视线放在艾琳娜身上，等着看后续。
"分组名单已推送至各位的脑机接口，"艾琳娜说，"有问题的，现在提。"
沉默了大约三秒。
然后有人开口了。
"我有问题。"
是周锐。
林远认出了他的声音——上午在武器库就是他第一个举手问推进器燃料的问题，算力890，战术课成绩在整个小队里排前三，坐在左侧靠前的位置，林远侧过头，看到他已经站起来了。
周锐站着，直接看向艾琳娜，语气不是愤怒，比愤怒更让人难处理——是一种很冷静的、有备而来的质疑：
"战术顾问的职能，协助全局战术决策，特殊情况下建议优先于组长判断，"他重复了一遍艾琳娜说的话，一字不差，"这个职位，需要什么条件？"
艾琳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等他继续。
"我问这个，"周锐说，"是因为我想知道选人的标准。"他停了一下，"战术课成绩，测试综合排名，还是其他的什么。"
他没有说林远的名字，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艾琳娜说："标准是综合判断。"
"综合判断，"周锐说，"我想请问，综合判断的结果是，算力150的人，担任全队的战术顾问？"
这次，他说出来了。
算力150。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移动，这次动的幅度更大，林远听到旁边有人轻微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压住。
"周锐，"艾琳娜说，声音没有变，"你认为应该是谁？"
"不是我在推荐任何人，"周锐说，"我只是认为，在战术决策这个位置上，算力是一个基本的考量因素。战术分析需要在极短时间内处理大量数据，算力直接决定处理速度和精度，这不是偏见，这是基础逻辑。"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
"小队里算力最高的是你，3500，其次是我，890，再往下还有几个超过600的，"他说，"我不是说一定要算力最高的人来，但把这个位置给算力150的人，我需要一个理由。"
他说完，没有坐下，站在那里，等答案。
会议室里很安静。
林远低着头，视线放在地板上，没有看周锐，也没有看艾琳娜，他在等——不是因为他没有话说，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他说的任何话，都不如沉默更有力，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知道这个时刻不属于他来说话。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开口的是雷克斯。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在后排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晰：
"周锐，你打过仗吗？"
周锐转过头，看向后排，停了一下，说："没有。"
"我打过，"雷克斯说，"木卫二，2116年，先锋渗透任务，和这次一样的性质。"他停顿了一下，"我们那支队伍里，算力最高的是小队长，1200，战术理论成绩全分队第一，选他当指挥，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第一次接触敌方侦察舰，他给了一个很漂亮的算力决策，数据完美，角度对，时机也对，"雷克斯说，语气平，就像在复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然后我们小队里有个人，算力不到500，说等等，我觉得这个方向有问题。"
"小队长当时没有听。"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那次决策，让我们小队损失了两个人，"雷克斯说，"后来才弄清楚，算力低的那个人判断是对的，他看到了一个数据里没有反映出来的地形细节，是经验，是直觉，不是算力。"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
"我不是在说算力高一定会犯错，我是在说，算力不是判断一个人战术能力的唯一标准，甚至不是最重要的标准。"
周锐沉默了几秒，说："那次的教训，说明的是指挥官没有听取建议，不是算力高低的问题。"
"对，"雷克斯说，"所以这次，让算力低的人来当顾问，而不是指挥官，顾问的职责是提建议，决策是队长的事，你说的逻辑漏洞，不存在。"
周锐没有立刻接话，林远感觉到他在想，在权衡雷克斯这句话，然后他说：
"雷克斯说的角度，我可以接受，但问题还是在于，"他重新把目光转向艾琳娜，"为什么是林远，而不是其他算力同样不高、但有其他优势的人？他的优势，具体是什么？"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难回答，因为它更具体，更直接，而且问的是一个艾琳娜可能没有打算公开的事。
艾琳娜看了一眼林远，然后重新看向周锐，说：
"测试的时候，你看过林远的录像吗？"
"看过，"周锐说，"后半段的表现，超出了算力150的正常发挥区间，但那可以解释为测试压力下的超常状态，不代表稳定输出。"
"我同意，"艾琳娜说，"那不是我选他的主要原因。"
周锐等着。
"测试最后，面对四对一的局面，他没有选择正面突破，也没有选择防守等待，"艾琳娜说，"他选择了最小成本的解法——用对方的态势，逼对方之间产生干扰，然后在混乱里找到了那个窗口。"
她停了一下。
"那个解法，不是算力算出来的，"她说，"那是一种看问题的方式，一种在有限资源下找到边界缝隙的本能。"
"我需要这个，"她说，"不是因为算力，而是因为我们这次的任务，本身就是一支算力不足、装备不足、人数不足的队伍，去完成一个体量远超我们的敌方不认为我们能完成的任务。"
"那种本能，"艾琳娜说，"在这次任务里，比算力更值钱。"
周锐站在那里，沉默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
林远没有看他，把视线放在会议室前方，但他感觉到那个沉默的质地，不是接受，也不是继续反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人在脑子里重新整理了一个架构，但还没整理完。
最后，周锐说：
"我不认同，但我接受。"
他坐下去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缓缓地重新移回到原来的位置。
林远在那之后抬起头，环视了一圈会议室。
他看到了不同的表情。
有几个人，眼神里有一点点松动，像是艾琳娜说的那些话给了他们一个之前没有考虑过的角度；有几个人，表情没变，大概还在自己的判断里待着，不好不坏；有叶飞，他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有莉莉，她看向林远，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只是一个细微的、只有林远能注意到的动作，像是在说"你还好吗"。
还有周锐。
林远侧过头，看向他。
周锐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桌上，手背朝上，看着前方，表情平，但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个平里，林远看不太清楚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不是一个已经放下了的人的样子。
那是一个把东西收起来、等着看结果的人的样子。
林远把视线收回来，重新面向前方。
他现在知道了一件事——周锐不是坏人，也不是单纯的刺头，他的逻辑是有道理的，他说的那些，是真实的质疑，不是为了刁难谁。
但正因为如此，这件事才更麻烦。
因为艾琳娜的解释，回答的是"为什么选林远"，但没有回答"林远能不能做到"。
而那个问题，只有林远自己能回答，而且只能用结果来回答。
艾琳娜在气氛平复之后，继续往下说：
"战术分组的具体职责，我分组说明，A组先留下，B、C组先解散，明日08:00，各组分别进行岗位专项培训，地点另行通知。"
"另，"她说，"林远，留下来。"
B组和C组的人陆续站起来，往舱门方向走，林远坐在原地，没有动。
周锐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林远感觉到，但没有抬头。
周锐的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就是正常的步速，走到舱门，走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等人走得差不多，会议室里只剩下A组的七个人加林远，外加艾琳娜。
雷克斯还在后排，姿势没变，像是从来没打算要走的样子。
艾琳娜走到全息投影台前，开启了投影，不是之前那张大战区图，而是一张更小范围的，聚焦在布雷目标区域的地形图，小行星带的那一片，密度、轨道、雷达盲区，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很清楚。
"A组的任务，"她说，"是在B组布雷期间，为整个行动提供外围保护，"她用指示棒在地形图里的几个位置标了点，"这四个位置，是我们推演出来的，补给舰队可能派出侦察无人机的方向，A组需要在这四个点各部署一到两人，保持静默，不主动出击，只在侦察接近到威胁布雷行动的范围之内，才进行处置。"
她停了一下，看向雷克斯：
"处置方式，尽量无声，尽量不留痕迹，你来决定，但有一条原则——不能让补给舰队察觉到我们在那里。"
雷克斯点头，没有说话。
"林远，"艾琳娜转向他，"你对这个部署有什么看法？"
林远调出那张地形图的本地版本，在脑机接口里放大，仔细看了一遍那四个标注点的位置，然后看了看周边的地形，小行星的分布，轨道方向，雷达盲区的覆盖边界。
他想了大约二十秒，说：
"第三个点，"他指了指地图右侧的一个标注，"位置偏了一点，现在这里是一颗直径约三十米的小行星的轨道下游，按照它目前的运行速度，在我们预计抵达的时间段里，这颗小行星会移动到这个点和补给舰队侦察方向之间，遮蔽角度会超过60度。"
艾琳娜和雷克斯都看向那个点，艾琳娜调出了那颗小行星的轨道数据，在地图里模拟了一下位置变化，然后停下来。
雷克斯说："遮蔽的意思是，从这个点看不到侦察方向，还是侦察方向看不到这个点？"
"双向的，"林远说，"这颗小行星体积够大，会同时挡住两个方向的视野，如果A组的人站在现在标注的这个位置，不但看不到侦察无人机过来，无人机也看不到他们。"
"但，"雷克斯说，他已经明白了，"如果无人机绕过这颗小行星，从另一侧接近——"
"A组这个点的人就会完全暴露，"林远说，"因为他们的视野被遮住了，没办法提前察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艾琳娜在地图里重新标注了一下，把第三个点往左移了大约五十公里，调整到小行星轨道的侧面，那个位置既能看到侦察方向，也不会被小行星完全遮蔽。
"这个位置，"林远看了一眼，"可以，但有一个代价，从这里到B组布雷区域的支援距离，增加了大约八十公里，如果B组遭遇紧急情况，A组这个点的支援响应时间要重新算。"
"增加多少？"雷克斯问。
林远在脑机接口里调了一下数据，说："按照太空作战服的推进器速度，大约多出四到六分钟。"
雷克斯想了一下，说："可以接受，四到六分钟，B组能撑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林远注意到，他的眼睛看向了B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但雷克斯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像是在心里确认了什么，然后重新把目光收回来。
"就这个位置，"艾琳娜说，更新了标注，"其他三个点有问题吗？"
林远重新扫了一遍，摇头："其他三个没问题。"
艾琳娜点头，然后继续往下，讲A组在不同情境下的处置流程，讲通讯信号的管控，讲撤退路线的备选方案，讲如果影隼号需要紧急撤离时A组的接应协议。
林远坐在那里，听着，偶尔在脑机接口里做标记，偶尔提一个细节上的问题，偶尔和雷克斯交换一个确认的眼神。
这种感觉，和他预想的"战术顾问"不太一样。
他以为会是一种需要他不断输出判断、不断给出答案的状态，像是某种压力下的持续表演。
但实际上，它更像是……听，看，想，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在不合适的时候保持安静。
也许这本来就是它该有的样子。
会议结束的时候，是21:14。
A组的人陆续离开，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会议室里只剩林远和艾琳娜。
雷克斯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林远，那个第三个点的问题，发现得不错。"
然后他走出去了。
林远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身。
艾琳娜在关闭全息投影，台面的光消失，会议室的照明回到均匀的冷白。
"周锐的事，"林远说。
艾琳娜没有停手里的动作，说："怎么了？"
"他说'我不认同但我接受'，"林远说，"这句话，不是真的放下了。"
艾琳娜把最后一个投影界面关掉，转向林远，看了他一眼，说：
"我知道。"
"那……"
"那没有关系，"艾琳娜说，语气平，不是轻描淡写，而是真的认为这件事在她的预期范围之内，"他不需要认同你，他需要在战场上和你配合。这是两件事。"
林远想了一下，说："如果他配合不了怎么办？"
"那我来处理，"艾琳娜说，"但我不认为会发展到那一步。"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
"周锐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的质疑，通常有一个终止条件——当他看到足够的证据，他会自己停下来。"
她看向林远，"给他那个证据就好了。"
林远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艾琳娜背起自己的背包，走向舱门，在走出去之前，停了一步，说：
"你刚才发现第三个点的问题，用了多少时间？"
林远想了一下，说："大概二十秒。"
"周锐算力890，"艾琳娜说，"他刚才也在看那张地形图，从你提出来之前，他没有发现那个问题。"
她没有继续说，走出去了，舱门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林远一个人。
他在那个空荡荡的、冷白灯光的圆形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把今天从早到晚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得很慢，一件一件。
周明远，红色和蓝色的标记，820到1100人。
武器库，头盔内衬的划痕，签字画押的那张单据。
周锐站起来那一刻，算力150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的感觉。
艾琳娜说，那种本能，在这次任务里比算力更值钱。
雷克斯说，活下来比证明什么都重要。
他把这些东西排列了一遍，找不到一个能把它们全部串起来的逻辑，就放着，让它们各自待在那里。
然后他站起来，把背包背上，步枪挂回肩膀，走向舱门。
走廊里，夜间模式的橙黄色灯光把金属壁照得有一点暖，从A1会议室走出来，往右是中央轴，往左是过渡走廊，是生活区，是04号舱室，是那张硬铺和那个小舷窗。
林远往左走。
脑机接口轻响了一下，是小白的例行提示：
【小白提醒】
当前时间：21:19
今日事项已全部完成。
检测到您精神压力指数：偏高（持续升高趋势）
心率：79 bpm（略高于基准值）
建议：
· 保证充足休息
· 明日 08:00 岗位专项培训前
请确认装备状态
另检测到：
您今日脑机接口数据调取频率较高
建议减少使用，让大脑适当休息
晚安，林远。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在脑子里想了一下，然后回了一条：
【用户指令】
小白，你觉得我能做好战术顾问这个职位吗？
小白的回复来得比平时慢了一点点，然后显示：
【小白】
根据您今日的表现数据：
· 战术地图分析响应时间：约20秒（高效）
· 发现标注误差：1处（有效）
· 会议期间信息整合度：良好
以上数据支持正面判断。
但我需要说明：
我是L1级AI，
我的判断能力有限，
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
不在我的数据里。
它在战场上。
林远盯着最后那四个字，看了几秒。
它在战场上。
他把界面关掉，走进过渡走廊，抓住扶手，穿过零重力区，在另一端重新站稳，感受那种0.38G的熟悉重量重新落回肩膀上。
走廊里的橙黄色灯光，一盏一盏往前延伸，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一步，影子跟一步，一直往前，一直往前。
04号舱室的舱门在前方。
林远推开它，走进去，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