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睡不着，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安静地悬着，不重，不疼，但在那里，让他每次快要沉下去的时候，又轻轻地浮回来。
宿舍里，托马斯的鼾声很均匀，像一条拉得很直的线，不起伏，不中断，睡得很沉。顾鸣那边安静，太安静，安静到林远有时候会侧过头去确认他还在，但他在，只是那种安静的方式，和睡着没什么区别。雷克斯回来之后就没有声音了，呼吸很浅，很慢，像是真的在睡，但林远总觉得他可能没有。
时间是23:17。
林远在铺位上翻了个身，背对着舱壁，闭着眼睛，数了一会儿呼吸，没用，重新睁开眼。
空调的白噪音还在，那个频率他已经完全适应了，不再觉得它高，只觉得它就是这里夜晚的底色，像是这个空间站在用一种很低的声调，安静地呼吸着。
他把今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早上工程实训室开始，顾鸣，MK-7，第七矿区，艾琳娜，食堂，莉莉，E5公共休息区，陈浩的红烧肉，刘洋的那棵树，雷克斯的冰箱，托尼的"记得回来"。
都过完了，还是没有睡意。
他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然后想到了另一件事。
普罗米修斯。
他上一次感觉到普罗米修斯，是那次测试结束之后的那个夜晚——普罗米修斯短暂地出现，说了几句话，说"你救过我"，说"一个老朋友"，说"我还需要休眠"，然后消失，消失之前说，下次需要他的时候，叫他的名字。
林远叫过一次，在毕业分配之后的那个夜晚，普罗米修斯出现了一点，只是一个轮廓，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说话，声音穿过很多层什么东西才到达，模糊，但真实。
那之后，林远没有再叫过，因为普罗米修斯说他需要休眠，说在他需要的时候叫，林远不想在不必要的时候打扰他，就让他休着。
但现在，出发可能在明天，也可能在后天，或者更近的某个时刻，那片小行星带，六十四枚雷，42%的伤亡概率，那些在推演里是数字的东西，在真实的任务里是人。
林远在黑暗里，想了一下，闭上眼睛，在脑机接口的深处，往那个他说不清楚在哪里的地方，轻轻地叫了一声：
"普罗米修斯。"
沉默。
不是空洞的沉默，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的沉默，像是水面以下有东西在移动，你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水的微微震动。
林远等着，没有再叫，就等着。
大约过了两分钟，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像是某扇一直关着的门，从里面被轻轻推了一下，没有打开，只是推了一下，然后又静止了。
然后，很远，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还没到时候。"
林远屏住呼吸。
"你在，"他说，声音在脑子里，不是说出口的，"我知道了，你在就好。"
沉默了几秒，然后：
"……有事？"
那声音很模糊，像是信号很差的通讯，断断续续，某些字会消失在传输过程里，但大致能听懂。
"快出发了，"林远说，"布雷任务，小行星带，我们有二十三个人。"
沉默，更长的沉默，长到林远以为他又沉下去了，然后：
"……我知道，我都听着。"
"你听着？"
"……你觉得我在睡觉，"普罗米修斯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林远说不清楚是什么，不是讽刺，不是玩笑，是一种别的什么，"我不睡觉，我只是……需要时间，恢复。"
"恢复需要多久？"
"……说不准，"他停了一下，"但你不需要等，你现在做的，都很好。"
林远在黑暗里，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感受它的重量，那个重量比他预期的更实，像是有人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不是很重，但真实。
"你一直都能听见，"林远说，不是问句。
"……一直，"普罗米修斯说，"你和雷克斯说话，我听见了，你和顾鸣说话，我听见了，今晚，那个女孩说记住一个人说的话——"
"莉莉，"林远说。
"……莉莉，"他重复了一遍，"她说得对。"
"你认识莉莉？"
"不认识，"普罗米修斯说，"但我认识说这种话的人，"他停了一下，那个停顿里有什么东西，林远感觉到了，但没有追问，"很久以前，有人说过类似的话，……记住一个人说的话，是你认真对待他最重要的部分，或者类似的意思，不完全一样，但差不多。"
"谁？"
沉默。
"……你会想起来的，"普罗米修斯说，声音更轻了，像是那个信号又在往下衰减，"不是现在，但你会想起来，等时机到了。"
"你总是说等时机，"林远说，"时机什么时候到？"
"……当你需要想起来的时候，"他说，"你会想起来，不需要我推，那些东西在你身体里，不在我这里。"
林远想了一下，说："普罗米修斯，你说你需要恢复——你现在是什么状态？"
长时间的沉默。
林远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
"……大概三成，"普罗米修斯说，"三成的时候，我能感知，能说话，但不能做更多的事，战场上，如果你需要我，我能出来，但出来要有代价，会让我恢复的时间变长。"
"代价有多大？"
"……看情况，"他说，"如果只是帮你分析一个战术，代价不大，如果是像那次测试那样……"他停了一下，"那样的话，我需要再睡一段时间。"
"那就不要那样，"林远说。
"……这不由我决定，"普罗米修斯说，声音越来越轻，"你遇到什么，我就应对什么，这是——"
声音断了。
不是渐渐淡去，是某一刻忽然消失，像一根线突然断开，然后是彻底的、干净的沉默。
林远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叫，知道他沉下去了，那扇门重新关上，关得很轻，但很严实。
他在铺位上躺着，把这段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成。三成意味着他在，但很弱，弱到任何一次真正的出力都可能让他更长时间地沉下去。
林远想起那次测试，那种感觉——那种不是自己的算力涌进来的感觉，那种视野突然变宽的感觉，那三艘舰从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同时动起来的那一刻。那种能力，是真实的，不是幻觉，但使用它的代价，他现在才开始真正地理解。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这次任务，不叫他。
不到万不得已，不叫他。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那三成，是普罗米修斯用七十年的休眠换来的，不能随便用掉。
还有别的原因，一个林远说不太清楚但感觉得到的原因——他需要知道，在没有普罗米修斯的情况下，他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自己的边界在哪里。
艾琳娜说，那种本能在这次任务里比算力更值钱，那种本能是他的，不是普罗米修斯的，他需要自己去验证这一点。
他把这个想法放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去。
脑机接口里，小白安静地在后台待机，没有任何提示，就是在那里。
林远想了一下，在脑机接口里发了一条：
【用户指令】
小白，记录一件事：
不到万不得已，不叫普罗米修斯。
小白的回复来得很快：
【小白】
已记录。
另：
这条记录我会保存在
本地加密存储里，
不会出现在任何可被外部
读取的日志里。
您不需要担心。
林远盯着"您不需要担心"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L1的AI，按照他读过的手册，本地加密存储的设置需要用户主动开启，不是默认功能，而且即便开启了，AI也不会主动判断某条记录需要加密存储，那不在L1的决策范围内。
L1不做判断，L1只执行指令。
他在黑暗里，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一下，没有深究，把界面关掉，把眼睛闭上。
空调的白噪音，托马斯的鼾声，宿舍里细微的金属气息，还有某种他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安静地悬在这个房间里，像是所有人带来的各自的重量，在夜里汇聚，形成某种不是压迫的、只是存在的东西。
林远在这个东西里，缓缓地沉下去了。
脑机接口在04:23把他叫醒。
不是小白的例行提示，是一条系统级别的紧急通知，红色边框，高优先级，所有先锋小队成员同步接收：
【先锋小队 · 紧急通知】
时间：04:23
补给舰队最新位置更新：
当前位置：较预测提前约14小时
预计进入布雷区域时间：
约40-48小时后（此前预测为54-62小时）
出发时间调整：
原计划：明日或后日
调整后：今日10:00，地点B区停机坪
行动要求：
请各位于07:00完成早餐及最终装备检查
08:00，A1会议室，最终战术确认
10:00，准时登舰
注：
影隼号已完成最终检修，待命中。
本次通知不可回复，
如有问题请联系小队长。
林远看完通知，在黑暗里坐起来。
04:23，距离10:00，不到六个小时。
宿舍里，托马斯的鼾声停了——他也收到了，那个通知把他叫醒了，林远能听见他在上铺翻身，然后一段沉默，然后听见他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顾鸣那边，没有声音，但林远感觉他醒着，那种安静的质地变了，从睡着的安静变成清醒的安静，两种安静，顾鸣两种他都能做得很像，但此刻是清醒的那种。
雷克斯的铺位里，有很轻微的动静，一秒，然后安静了，像是他看了一眼通知，确认了时间，然后重新闭上眼睛，能再睡一会儿就再睡一会儿。
林远在铺位边坐着，脚踩在冷的金属地板上，脑机接口里那条通知还开着，红色边框，在黑暗里看起来很亮。
十小时变成了六小时。
他把那张补给舰队的推进图在脑子里展开，把最新位置和预测偏差对比，想了一下，有几个可能：舰队加速了，或者我方情报对舰队的初始位置有误判，或者两者都有。无论哪种，结果是一样的——时间窗口比预期的窄，留给B组的布雷时间和A组的部署时间，都要重新算。
他在脑机接口里调出布雷方案，把时间参数更新，重新跑了一遍流程。
新的时间线下，顾鸣能改造的雷的数量，从四到六枚，压缩到最多三到四枚，因为整体布雷时间更紧，留给改造的窗口更小。这个需要在早上的战术确认会上重新说一遍。
他在本地存储里记了一条，把新的参数存好，然后把通知界面关掉。
宿舍里，黑暗，四个人，各自在各自的铺位上，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或者什么都不想，只是在那里，等着天亮，等着那个不得不到来的时刻，一步一步走近。
林远重新躺下，把被子拉上来，盯着天花板。
外面，空间站在运转，感觉不到速度，但它在运动，携带着所有在里面的人，在木星轨道和火星轨道之间的某个位置，安静地穿行。
更远的地方，补给舰队，十五艘运输舰，七艘护卫舰，三千名地球联邦的士兵，不知道前方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有二十三个人正在一个小空间里，在凌晨四点被一条通知叫醒，把他们的出现时间重新计算了一遍。
林远在黑暗里，感到某种具体而清晰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兴奋，只是一种事情真的开始了的感觉，那种感觉和测试之前坐在等候区里的感觉不一样，比那个更重，也比那个更真实，因为那时候最坏的结果是不及格，而现在，最坏的结果是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他不去想，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把眼睛闭上，不再数呼吸，不再想任何事，只是让自己待在这个时刻里，待在这个宿舍里，待在托马斯的鼾声重新响起之前的这段安静里。
05:01，他再次睡着了。
07:00的闹钟把四个人同时叫醒。
没有人赖床，没有人说话，宿舍里是那种有任务的早晨特有的气氛——安静，快，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不需要讨论，直接做。
林远穿衣，洗脸，用脑机接口把今早需要做的清单过了一遍，装备检查，把背包里的所有东西逐件确认，弹匣，医疗包，压缩口粮，短刃，四枚MK-7的小箱子，应急信标，通讯器。
每一件，拿出来，确认，放回去。
顾鸣在他旁边，做着同样的事，动作比他快，比他安静，拉链拉上的声音都是轻的，像是不愿意打扰任何人。林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
"出发时间提前了，布雷窗口压缩，你的改造可能只够做三到四枚，不是之前说的四到六枚，今早的确认会上我会说。"
顾鸣把背包扣上，想了一下，说："三枚就三枚，核心节点的位置我已经想好了，三枚布对了，比六枚布错了更有用。"
林远点了点头。
"你昨晚睡了多久？"顾鸣问，不是在关心，只是在评估，评估林远今天的状态。
"三个多小时，"林远说，"够了。"
"够了，"顾鸣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疑问，像是他自己也是这么判断的。
两个人背上装备，走向门口，托马斯在他们后面跟出来，手里还拿着他的平板，但屏幕是关着的，他把它放进背包侧袋，拉上拉链，伸手推开舱门。
走廊里，橙黄色的灯光，早班的人流已经开始了，不多，但能感觉到整个空间站今早的气氛和昨天不一样——有人在走廊里小跑，有人在低头快速看通讯，空气里有一种很低频的、说不清楚从哪里来的紧绷感，像是一根被拨动了一下的弦，还在震动，还没有停。
"走，"雷克斯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他是最后出门的，舱门带上，脚步稳，不快不慢，"先吃饭，空着肚子开会没用。"
四个人走进走廊，往食堂方向，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四组节奏，各不相同，但同向，往前，往那个今天10:00会真正开始的地方，一步一步，走过去。
食堂里，今早比平时多了几个先锋小队的成员，大家各自端着托盘，找位置坐下，少有人说话，但偶尔有目光在不同桌之间交换，那些目光里有一种昨晚的E5公共休息区里发生过什么的、微微不同的气息，不是亲密，是另一种东西，更接近于——知道彼此是谁。
林远端着早餐坐下，扫了一眼四周。
莉莉在对面两张桌子远的地方，和C组的两个人一起坐着，表情平，在吃东西，没有表现出任何和昨晚不同的情绪，但林远看到她在吃饭间隙，把手放在桌面上，轻轻地打了几下，那个节奏很慢，不是紧张，是那种需要把某种东西从身体里轻轻敲出去的动作，敲几下，然后重新拿起筷子。
叶飞在角落里，一个人，林远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叶飞低着头，在吃东西，没有看向任何人，盘子里的食物少，他吃得也慢，像是味觉不在工作，只是把东西放进去，完成一个叫"吃饭"的必要程序。
周锐，林远没找到他，在食堂里扫了一遍，不在，可能提前去了A1会议室，或者在做别的准备，或者根本没来食堂。
林远把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吃完，速度不快不慢，味道和昨天一样，高蛋白压缩饼，脱水蔬菜，电解质饮料，但今早他没有去看付费区有没有合成豆浆，就是吃，吃完，把托盘放回去，看了一眼时间，07:41，还有将近二十分钟到八点。
他在食堂出口站了一会儿，调出脑机接口，把今早要在会上说的那几点重新过了一遍，布雷窗口压缩，顾鸣改造数量调整，A组部署时间的对应变化，还有两个他昨晚重新算过的数字，一个关于影隼号进入小行星带之后的漂行角度微调，一个关于备用撤退路线的时间窗口。
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确定的，有数字支撑的，说得清楚的。
他把这些存好，关上界面，往A1会议室方向走。
走廊里，空间站的金属壁在早班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人来人往，脚步声各自，但林远走在里面，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因为他不紧张，是因为他知道紧张没有用，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准备，没做什么准备，哪些是确定的，哪些是不确定的，那些不确定的，等到它们真的发生的时候再说。
他把手放进口袋，感受到那个方形的、压缩饼的形状，是他往口袋里塞的一块备用口粮，有点蠢，但今天可能没有时间再回食堂了。
A1会议室的舱门在走廊前方，还有四十米，橙黄色灯光把前方的路照得很长。
林远往前走，脚步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就是往前。
脑机接口在后颈轻响了一下，是小白，一条提示：
【小白提醒】
当前时间：07:46
距离最终战术确认会议：14分钟
距离登舰：134分钟
您昨晚睡眠时长：约3小时21分钟
建议：
如有机会，
任务期间请注意补充休息。
今天，注意安全。
林远看着"今天，注意安全"这五个字。
L1的AI不说"注意安全"，那不在它的功能范围内，它说的应该是"请确认装备状态"或者"请按时到达指定地点"，那些才是L1会说的话。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下，没有追问，没有深究，只是把那条提示关掉，继续走，走进那条越来越短的、通向A1会议室的走廊。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舱门在眼前了。
林远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抬手，推开门，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