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行进入第七个小时的时候,林远醒了。
不是被什么叫醒的,是那种睡够了自然浮上来的醒,身体知道已经得到了它需要的东西,不再往下沉。他在椅背上动了一下,把头从固定架上转开,活动了一下脖子,听到轻微的骨骼声,然后睁开眼睛。
红色的低能耗灯光,乘员区里,一半人在睡,一半人醒着,没有人说话,舱内的声音只有空气循环那一层薄薄的白噪音,比任何他待过的地方都要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平和,是那种所有东西都压着、等待一个时机释放的安静。
林远在那个安静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调出脑机接口里的布雷方案,重新看了一遍。
他有一种感觉,从昨晚就有,只是一直没有时间坐下来真正面对它——方案是对的,数字是对的,但有一个地方,他说不清楚哪里,有一点细微的什么,像是一块地板砖被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的轻微空响,告诉你下面也许不够实,但你不能确定。
他想把那个地方找出来。
布雷方案的核心逻辑是这样的:
补给舰队进入小行星带雷达盲区的时候,会有一个二十到三十分钟的低速通过窗口,这是B组布雷的前提,也是整个方案成立的基础。六十四枚雷分布在两个盲区,按照舰队的预测航线,核心节点三枚经顾鸣改造,触发稳定性92%,外围六十一枚标准配置,82%。
林远把这个结构在脑子里展开,从舰队进入盲区的那一刻开始往后推,第一波触发,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对周边雷的影响,舰队的应急机动方向,二次触发的概率,护卫舰的拦截路线——
他推到第三步,感觉到了那个东西。
不是发现,是感觉到了,但没有抓住,像是一条鱼在水里掠过,你看到了它的影子,但它已经走了。
他把那段重新推了一遍。
舰队进入,触发,爆炸,冲击波,应急机动方向——
在这里。
补给舰队的护卫舰,应急机动方向,他用的是标准战术手册里的预测模型,模型假设护卫舰会往雷达盲区的边缘撤退,因为那里是它们能重新获得雷达覆盖的最近位置,这个假设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对的。
但这片盲区的形状不规则,左侧边缘比右侧近得多,如果护卫舰往左撤,它们会经过B组的布雷区域,如果那个时候B组还没有完全撤离——
林远把这个可能性在脑子里展开,试图同时推演护卫舰的移动速度、B组的撤退路线、和两者到达同一位置的时间差。
他感觉到了算力的边界。
不是一道墙,不是突然撞上去的那种,是那种走路走着走着,路开始变窄,然后再窄,然后窄到你意识到你只能一步一步走,不能并排,不能快走,只能一步一步地、非常仔细地、把每一步放稳之后再踏出下一步。
林远在那个窄路上,把护卫舰的移动速度推出来,存在脑机接口的临时存储里,然后推B组的撤退路线,把那个也存起来,然后回头拿护卫舰的数据,和B组的数据对比,找时间差。
这个过程,如果是周锐来做,大概三秒。
林远用了将近四分钟。
四分钟之后,他得出了一个数字:在最不利的情况下,时间差是七到九分钟,护卫舰到达B组撤退路线上的那个节点,比B组完成撤退晚了七到九分钟。
七到九分钟,够了,但不宽裕。
他把这个结果在脑子里放了一下,感觉那块空响的地板砖终于被踩实了,但还没有完——他需要确认的是,这个七到九分钟的缓冲,在方案里有没有被考虑进去,如果有,在哪里,如果没有,需要在哪里加一道保险。
他调出艾琳娜的原始方案,找B组的撤退时间节点。
方案里有,撤退缓冲设定的是十分钟,比他算出来的七到九分钟多出了一到三分钟的余量,这个余量不大,但存在。
林远盯着这个数字,想了一会儿,然后在脑机接口里给艾琳娜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林远 → 艾琳娜·索科洛娃】
加密频道
B组撤退缓冲是10分钟,
如果护卫舰往左侧盲区边缘机动,
最不利情况下的时间差是7-9分钟,
余量1-3分钟,偏紧。
建议:
B组布完雷之后不等C组确认信号,
直接开始撤退,
把确认环节移到撤退途中,
可以多争取2-3分钟。
回复来得很快:
【艾琳娜·索科洛娃 → 林远】
加密频道
你算这个用了多久。
林远停了一下,回:
【林远 → 艾琳娜·索科洛娃】
四分钟左右。
艾琳娜没有立刻回复,停了大约一分钟,然后:
【艾琳娜·索科洛娃 → 林远】
建议采纳,我通知各组。
另:
你算对了。
但四分钟,
战场上有时候没有四分钟。
继续想办法。
林远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关掉,靠在椅背上,盯着舱顶的红色灯光。
继续想办法。
他知道艾琳娜在说什么——算力150,四分钟推出来的结论,在战场上,情况变化的速度可能比四分钟快得多,那意味着他跟不上,意味着他的判断永远是滞后的,意味着他在战场上的真实作用,有一个他没办法用努力弥补的上限。
他知道这件事,从第一天就知道,只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地、用具体的数字感受到了它。
普罗米修斯在那个时刻动了一下。
不是来找他,不是主动的,只是林远在想那件事的时候,感觉到了脑机接口深处有某种东西轻微地移动,像是一个沉睡的人在深处翻了一下身,不是醒来,只是翻了一下,感知到了周围有什么。
林远感觉到了这个动作,在心里停了一秒。
他想起自己在出发前的夜晚,在脑机接口里记下的那条备忘:不到万不得已,不叫他。
现在不是万不得已。
他把那个感知轻轻压了下去,没有叫,没有往那个方向发出任何主动的信号,就让普罗米修斯继续待在那里,待在他自己的深处,继续恢复。
然后林远重新闭上眼睛,把那个问题——怎么在算力150的情况下,让判断速度更快——放在脑子里,不试图立刻解决它,只是放着,让它在那里,看它会不会自己找到一个角落落脚。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了某种他之前没有感觉过的东西。
不是睡着,他是清醒的,但那个清醒有一种奇怪的质地——像是他在水面上,但水面以下有另一层,他能感觉到那层的存在,感觉到它的温度和形状,但看不清楚。
然后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是那种从记忆深处涌上来的、还没有成形的声音,只有音调,没有内容,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话语被距离磨掉了,只剩下说话时的情绪,那个情绪是——
急迫。
然后是一个画面,或者说,画面的碎片。
光,不是冷白的光,是那种橙黄的、有热度的光,和火星地下城市的走廊灯颜色有点像,但不一样,更亮,更高,打在某种林远认不出来的材质上,反射出来,有点刺眼。
然后是一种气味,他说不清楚是什么气味,是那种化学品和焦糊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很重,很呛,像是某个地方正在燃烧,但不是明火,是那种电路或者设备过热之后发出的那种烧焦气味。
就这些,没有更多,像是一卷录像带,只有开头的几秒被保留下来了,后面全部是空白。
林远在那个碎片里待了几秒,然后感觉到它开始消散,像是他试图抓住它的时候,它反而走得更快,他放手,它才慢了下来,但最终还是消失了,留下的只有那个急迫的情绪,以及某种他说不清楚是什么的、隐约的熟悉感。
他在那个熟悉感里停留了很久,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让它慢慢落下去,落到某个他暂时还够不到的地方。
"睡不着?"
是叶飞的声音。
林远睁开眼睛,叶飞还坐在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姿势变了,不再是盯着舱壁,而是侧过头,看向林远这边,不是在审视,只是在看,那种看法里有一种平静的好奇,像是一个人在等待漫长时间的途中,随手捡起了一件事来打发时间。
"没睡,"林远说,"想事情。"
"什么事?"叶飞问,声音很低,不打扰旁边还在睡的人。
"布雷的事,"林远说,"一个细节,算了一下。"
叶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重新把头靠回固定架上,看着正前方,停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以前觉得,算力高的人,脑子里面大概是很宽的,同时能跑很多条路,"他说,"然后我就一直在想,算力低的人,脑子里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窄很多,只能走一条路。"
"差不多,"林远说,"但窄不一定是坏事。"
"怎么说?"
"宽的路,容易走,但走的人多,走出来的结论,大家都能走出来,"林远说,"窄的路,走得慢,但有时候能看到宽路上看不到的东西,因为你必须走得很仔细,不敢跳过任何细节。"
叶飞想了一下,说:"你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你自己?"
林远停了一下,然后说:"两个都有。"
叶飞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是真实的,不是礼貌性的,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之后、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那种。
"我当时问艾琳娜,这次任务是不是自愿的,"叶飞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的事,"不是因为我不想来,是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有人真的不想来,是不是真的可以不来。"
"结论是不可以,"林远说。
"我知道,"叶飞说,"但问题本身,比答案更重要,我想知道,在这件事情上,我有没有被选择的余地,即使答案是没有,我也想问清楚。"
林远看着他,在那双眼睛里,他没有看到恐惧,也没有看到那种用来掩盖恐惧的强硬,只是一种很安静的清醒,那种清醒有点像顾鸣,但又不一样,顾鸣的清醒是向内的、对着那些零件和数字的,叶飞的清醒是向外的,对着这件事、这个处境、这个他没有完全选择但也没有拒绝的命运。
"那你现在的答案是什么,"林远问,"你想来吗?"
叶飞想了一下,说:
"我不知道想不想,但我知道我来了,"他说,"来了之后,就把它做完。"
"做完,然后呢?"
"然后回去,"叶飞说,"我在奥林匹斯城有个弟弟,十七岁,刚开始申请军校,他想来先锋小队,我来了,他就不用来了,因为一家里不能都在前线。"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得回去,"他说,"不是为了别的,就是得回去。"
林远在那句话里停了一下,把它放在心里,放在雷克斯说的"替他们看"旁边,放在莉莉说的"不回来就是让小月一个人"旁边,放在顾鸣说的"失联不等于死亡"旁边。
这些话没有一句是相同的,但它们都在说同一件事,只是说的方式不一样,每个人用他自己的语言,说出了他自己留在这里的理由。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林远问。
叶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停了一下,说:"叶晨。"
"叶晨,"林远重复了一遍,把那个名字记下来,"好名字。"
叶飞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一下头,重新把头靠回固定架,闭上眼睛。
乘员区里,红色的光,低低的白噪音,那些各自在睡或者在醒着的人,各自带着各自的重量,在影隼号的漂行里,被同一个方向带着,往前,往那片小行星带,往那六十四枚雷,往之后的一切。
林远也闭上眼睛,把叶晨这个名字压在心里,和其他那些名字放在一起。
陈浩的妈妈,红烧肉,冰糖。 刘洋,基因改造的树,两百个人。 雷克斯,科林,大毛,还在漂的某个地方。 莉莉,小月,太平洋的蓝色。 顾鸣,第七矿区,失联的父亲。 叶飞,叶晨,十七岁,不能都在前线。
他把这些一一记好,压实,然后在影隼号的漂行声里,缓缓地沉下去。
艾琳娜的通知在两小时后来了,一条简短的加密消息:
【艾琳娜·索科洛娃 → 全体】
加密频道
距离目标区域边缘:
约1小时20分钟。
各组开始准备。
林远睁开眼睛,乘员区里已经有人在动了,解开安全带,活动手脚,低声确认装备,那种等待结束、某种更真实的东西开始的气氛,从每个人的动作里渗出来,漫进整个舱内。
他把安全带解开,坐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脑机接口里所有的数据再过了最后一遍,布雷方案,撤退路线,顾鸣改造的那三枚雷的位置,B组撤退缓冲的调整,A组第三部署点的新坐标。
每一条都在,每一条都是确定的。
然后他调出本地存储,看了一眼那条备忘:
不到万不得已,不叫普罗米修斯。
他看了它一秒,然后关掉,把步枪从固定架上取下来,挂回肩膀,站起来。
乘员区里,二十三个人,陆续站起来,各自检查装备,各自准备,没有人说话,但那个沉默是满的,不是空洞,里面装着每个人带来的、各自不同但同样真实的东西。
林远扫了一眼这些面孔,在红色的灯光里,它们都带着那种他第一次注意到的陌生质感,但这一次,他在那个陌生里认出了每一个人——
顾鸣,叶飞,雷克斯,莉莉,托马斯,周锐,陈浩,还有其他的人,每一个,他都知道一些只属于他们的事,一些数字和档案里没有的事。
他把这些都记着,背上背包,调好步枪,跟上前面的人,往舱门方向走。
小行星带,在前面。